烟月满琴书

 

心中最美——by怀远

孔明,曾几何时,你走进了我的生命,就这样深深地扎根,发芽,生长,枝繁叶茂,你就如一株清新的茶树,成为我生命路上见到的最美最美的风景。
是你,让我在繁华喧嚣的世间找到一丝温馨,一缕宁静,你的微笑穿越了千年,深深嵌在我的心间。
我一直迷恋于你的羽扇,你的白袍,你的歌声,你的笑,你的一切,都是那么舒畅,那么豁达,我曾经以为,你,便是天上谪仙人,只要有你在,一切,便都会完满,不留遗憾,从新野、博望直到赤壁、南郡,羽扇白袍的飘摇,调笑欢歌的飘撒,让我拜倒于你迷人的风采之下…
然而,然而,终于有一天,我忽然发现,你,孔明,你不仅仅是那.个神鬼莫测的军师,那个不动声色便可御敌于前的圣人,你,原来也有你的痛苦,你的无奈,你的悲哀。
荆州失陷,你也会叹息痛恨,黯然伤神,玄德伐吴,你亦是冷彻心扉,茫然无助,接着,接着便是黯春白帝的重托,那个曾许给你鱼水之情的人,将他的家事,他的基业,他的梦想,他所拥有的一切,都毫无保留的托付给你,从此,决定了你后半生的艰苦。是的,那孩子还小,他稚嫩的肩膀远不能挑起这副生死祸福的重担,看打一步三摇地向前走,你的心中十一万个不忍,于是,你定下心,轻轻接过了那担子,将它压在自己身上,走着,向那个遥远却清晰的前方,不停的迈进着。
接着,你走了,离开繁花似锦的天赋之都,你开始了征战的脚步。南蛮刚平,又折路向北,你很清楚,北方,有那个强的的敌人——曹魏。
战争总是残酷而艰难的,他从不顾惜双方实力是否相当,而只是一味的肆意残杀,用最锐利的刃,去刺最脆弱的心,它夺走了你的臂膀,你精神的支柱,他用失望,打击你的信念,企图使你屈服,于是,赵云、张苞、马谡….一张张曾经鲜活的面孔,在战争这时代的悲剧下化为成都庙堂边飘飞的落英,化为五丈原上哀怨叹息着不肯离去的秋风,化为凄冷陵墓的牌位上苍白的名号…..
他们走了,去了那个永无战火硝烟的国度,去见先帝,去缅怀过去,再也不回来了。而你,你却留下来,孤独一身,承担着兴复汉室的重责,你,不仅仅要举蜀汉,更要举天下!但这对于你来说,太残酷,太艰难,以致于你的双鬓被秋霜染白,你的身躯被重担压弯,你的鲜血,随着急促的咳声喷涌,如流水般,在巾帕上开出一朵朵嫣然的红梅,血色鲜红,一如你的忠心赤胆,红得壮烈,红得凄凉,红得令人伤神。
风卷残叶,叙述着五丈之秋的静谧,叶落云扫,丝丝片片总夺魂,旗舒风遥,飘飘飒飒总关情,终于,你离开了,带着一腔遥怨,满心遗憾,你走完了五十四年的困苦与艰难,你留下了曾用汗水浇灌过的土地,只带走一把羽扇,一袭白袍,和一抹淡定从容的微笑,鞠躬尽瘁,但你无怨无悔,你可知道,两千年后,当人们谈起你的逝去,总是毫不吝惜的为你挥洒清泪,哀叹着你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悲剧,但我想,离开,对你才是永久的休息,你终于可以放下那重担,舒展一下被压弯的身躯,虽说功业未成,但你的一生并不黯淡,你曾经为了追梦而拚搏过,付出过,你留给后人的,永远都是圣洁而温润的人性的光辉。即使你不复年轻俊朗,但在我心中,你永远,是最美…..

[qin1 发表于 2007-1-2 14:48:00]
5岁,我第一次听说了这个名字,感觉很熟悉,很亲切。
    10岁,我了解了拥有这个名字的人。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,一听见这个名字,我就心跳加快,两腮发红,于是我第一次知道了害羞。害羞,可能是。害羞,有一点吧!
    15岁,我发现自己爱上了拥有这个名字的人。于是,不在隐瞒自己的感情,不再害羞。永远都忘不了我第一次在网上公开自己的感受,握着鼠标的手心里全是汗,心砰砰乱跳。直到第二天才发现,原来爱他的人那么多,我充其量也不过是笼罩在他的光环下的一株幽兰,对他的爱四季长青。
    爱,就这么慢慢酝酿着,直到,成为一种信仰.................
    1800年,什么概念?一向都没有什么数字概念的我,突然被这个数字刺得好痛好痛。也曾无数次地警告自己,别对孔明抱有太多幻想,他永远都不会属于你。但我知道自己是属于他的。很矛盾啊,但爱本来就是不公平的,心痛是自找的,惟有自己去受,能怨谁?我没有心痛的免疫,总是一遍遍的想,一遍遍的痛。这份爱连我都理解不了,又凭什么让别人去理解呢?无数次的问自己,为什么,为什么不能早生1800年,这段时间在宇宙来说,不过是沧海一粟,但上苍却不肯将他赐予我。
    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
    因为你,我固执地喜欢着白色
    因为你,我执着地喜欢着冬天
    你喜欢冬天,于是我也爱上了冬天,爱上了雪,爱上了“烂银堆满卧龙冈”的景致,爱上了..................
    喜欢<<天之痕>>的旋律,清脆的声音宛如清泉击水,竹林落雪一般。喜欢那种甜蜜而忧伤的感觉,像我对你的爱。
    曾有一个名字,叫水仙子,很清纯,很美啊,让人弄不清,到底是水中的仙子,还是花中的精灵。美丽的名字,伴着斑斓的梦,飞扬在花季的天空。
喜欢独自一人在夜里看星星,星光-------你别在看我,我不是疯了,只是,心好痛!!!!!!!!!
曾写过许多拙稚的小文,但就在一个星光满地的夜里,我将它们化作了漫天纷飞的白蝴蝶,伴着泪水一起飞.思绪比碎纸还乱,我的爱.......................

小女不才,自编了歌词
天之痕(三个人的时光)---守望
 竹林深处谁吹笛
 清远明澈流进我的梦里
 守望也甜蜜
 翠叶无语
 长天一色夜静谧

 断桥杨柳复依依
 却找不到离别时的痕迹
 湘妃竹在哭泣
 泪落如雨
 望穿秋水情不移

 看黄花落满地
 北雁南飞去
 一蓑烟雨飞白衣
 守望着回忆
 忧伤而甜蜜
 缠绕千年的思绪

[qin1 发表于 2006-10-6 20:43:00]

碧野朱桥当年事(二十一)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二十一

 

星光黯淡,月华无神,那些本应当光彩照人的事物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昏暗。

 

江水汹涌澎湃,夜雾弥散在江面,湿润的水气随江风在空气里游荡,时有灯光在江上闪烁,像掉入江里的星星。

 

江夏的天空很低,那些浪花奔涌向上,似乎便要把天上的星光遮挡住了。

 

“元直,你,你真的要走吗?”刘备从座位上站起来,他瞪大眼睛,怎么也不愿意相信刚才听见的一切。

 

徐庶沉重地点点头,“是的,我母亲陷入曹操之手,我若不走,她便有性命之忧,庶实在不忍心老母受此凌辱!”

 

刘备走向他,“你没有想过吗,这是曹操釜底抽薪之计,他故意虏走你母亲,就是要逼你投奔他,他这是诈你啊!”

 

“我知道的……”徐庶默然地苦笑着,“可是庶不想看见母亲受苦……母亲养育徐庶,徐庶没有尽到一天孝道,还让她老人家担惊受怕,如今她身陷虎穴,我若是不管不理,如何是为人子之道……”

 

他说着眼眶润湿了,噗通一声跪了下去。

 

刘备难受得脑袋里翻江倒海般,“元直,刘备也需要你的……”他动情地说出这些话,早已经是肝肠寸断,呜咽难语。

 

“庶也舍不得主公……可是,可是……”徐庶把头埋在手掌间,悲凄地低声哭泣,声音像从地下发出,闷重得窒息。

 

刘备渴求地看向诸葛亮,“孔明,你……”

 

诸葛亮面如止水,不知道他是听见了不想回答,还是因为意识虚无而没有听见,他一直没说话。

 

刘备还在看他,这个徐庶最好的朋友总应该说点什么吧,帮助他挽留住徐庶,或者帮助徐庶想一个万全之策,也许并没有什么绝对的非此即彼,总有第三条路可走。

 

刘备等待诸葛亮的说法,他凝望诸葛亮的眼睛,渴望从这眼睛里汲取力量。

 

“主公……”诸葛亮终于说话了。

 

刘备一阵欣喜,他抬抬手,迫切地希望诸葛亮把话说完。

 

“请主公让元直离去!”

 

诸葛亮的话很平静,却像江面上忽起的狂风,吹得天昏地暗。

 

刘备大感震惊,蹭蹭倒退几步,他哑着嗓子说:“你,你怎么也这样认为!”

 

诸葛亮躬身道:“元直奉母至孝,曹操正是抓住了这点,才想出这样卑劣的手段,若是主公不放元直回去,万一曹操恼羞成怒,徐母便会有殒命之难,那时,元直哀心至深,也无法全力辅助主公,望主公体谅这一片无可奈何的哀悯之心!”

 

他直直地跪下,和徐庶靠得很近。

 

刘备无力地摔坐下,他呢哝道:“无可奈何的哀悯之心……”他呆呆地望下去,诸葛亮和徐庶并肩跪着,像两尊连体的塑像,肃穆得悲壮。

 

“都是天意,命该如此……”刘备苦涩地叹了口气,他伸臂道:“你们起来吧!”

 

他艰难地吐出了字眼,“好的,元直,你去吧……”

 

徐庶哭道:“谢主……”他哽咽得话都说不出了。

 

刘备有气无力地问:“那么,元直什么时候走?”

 

徐庶为难地说:“明天……”

 

“那么急?”

 

“事情紧急,所以……”

 

刘备凄婉地说:“留不住的,终究是要走……”他站了起来,“今晚就给元直饯行吧……”

 

徐庶看看刘备,又看看诸葛亮,他多么想改变决定,像往常一样,大声地喊着诸葛亮的名字,然后彼此肩并肩共同去战斗,然而他不能了,再也不能了。

 

覆地的水如何收回,一如光阴永远不会倒转。

 

人生的无可奈何正是如此,明明想要的,偏要从你手中夺走,明明不想要的,却硬是塞给你。

 

灯光瞬时明亮如昼,一闪一闪,甚至比天空的星辰还要亮丽明耀。厅堂里摆上了酒宴,不分主宾,不分尊卑。

 

“来,我敬元直一杯!”刘备举起酒杯,“急促之间,也没有好酒奉上,只有这不成样子的酒宴……”他说着又要流泪,慌忙忍住,狠狠地饮下。

 

徐庶也不晓得该说什么,仰头就是一杯。

 

“元直,我还欠你一坛酒呢!”诸葛亮说。

 

“什么?”徐庶没想起来。

 

“你等着!”诸葛亮大声说,他匆匆跑了出去,焦急得好像怕时间不够,只一会儿,他便返回来,怀里抱着一坛酒。

 

“这是我家的陈年老酒,三坛喝了两坛,这一坛月英一直带在身边,当时她就藏在马车里,用杂草碎布包裹好,你救了月英,也救了这坛酒……”

 

诸葛亮畅声道:“好酒才配英雄!”

 

“好好,我正愁没好酒,好酒就来了!”刘备一掌打在案几上,高声喊叫。

 

诸葛亮把整坛酒塞给徐庶,“这坛酒便是我送给你的临别礼物!”

 

徐庶怀抱酒坛,目中热泪滚动,“好,我受此馈赠!”

 

他高抬酒坛,咕咚咕咚饮了一大口,酒性涌上,胸中豪情如江水汤汤,他一拍长剑,“有好酒怎没有好曲!”

 

诸葛亮会意,他吩咐人取来古琴,稳稳一放,指间在琴弦上一拂,空灵如月影朦胧的音符从指头划出,摇曳着飞上了房梁。

 

徐庶右手一挥,剑光水银般撒了出去,“再歌最后一曲,以叙离别之情!”

 

他们相互一望,灵魂灼热得就要焚烧。

 

徐庶张开手臂像只荒原孤雁,在苍旻的天际飞翔,却永是孤独地寻找,回首夕阳红叶,却望不到那一张张旧模样。

 

“王将有命,赐我麴醪。今朝酩酊,明旦征召。钟鼓锵锵,烈马骠骠。万里金戈,铁血漫道。修我弁服,垂我旒旄。江水汤汤,载我周道。泰山峨峨,伏我固徼。陟彼章台,瞻彼门皋。大勇之壮,大仁之颢。伏兮伏兮,武休文昭……”

 

沧桑悲怆的歌声如飞雪满天,正像此刻的长江水,东流到海,何曾等闲停留。

 

凄怆的悲吟中,往事一幕幕闪现,十年沧桑,十年相识,所有的细腻片段全部涌上心头,徐州的莽原战火,隆中的苍翠山水,樊城的满天风沙……

 

蹦!琴弦断了,七根弦齐齐断裂,诸葛亮抚琴的手阵阵颤抖,他在刹那,泪水决堤汹涌。

 

音乐弥弥地散了、消了、远了,却好像并没有停止,依然在一次次回荡,如同空谷回声,悠远苍茫。

 

徐庶撑了剑痴痴地站住,他猛地抱起酒坛,一股脑喝下,飞溅的酒液撒下来,他满脸的水液,是酒,还是泪呢?

 

他摇了摇空坛子,朗朗地笑了起来,“如此好歌,如此好酒,如此好友!”

 

他看着诸葛亮,眼睛里都是这个泪水纵横的青年,他凝视这个人,就像在隆中的日子里,他专心地向朋友投递赞许的目光。

 

“可惜,以后再没有机会了……”

 

酒坛从手中滚落,乒乓!摔得四分五裂,碎片飞在半空中,长久地旋转,碎片上黏附着残留的酒液,晶莹透明得像一册册的书帛,每一片上都记录着一段往事。

 

徐庶蹀躞着步伐,他微笑着对诸葛亮说:“一生最好的……”

 

他在诸葛亮面前直直地倒了下去,嘴角依然扬起和悦的微笑。

 

夜风烈烈,江水虓虓,疏星淡月,漠漠清寒。

 

都将要过去了,不管舍得还是不舍得,过去了,再也追不回来……

 

第二天一早,刘备急匆匆地准备给徐庶送行,却发现徐庶早已经走了。

 

他留下了一封很短的信,信里说:“本欲与将军共图王霸之业者,以此方寸之地也。今已失老母,方寸乱矣,无益于事,请从此别。”

 

在信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“十年相识,一生相盟!”

 

刘备很是着急,他想亲自去追元直,怎么也要最后送一送他。

 

诸葛亮却说:“不用了,元直是想一个人离开,何必增添更多的离别伤情呢!”

 

刘备听他那么说,只好做罢,他拿了信细细思索,想要问问诸葛亮后面一行字的意思,诸葛亮却沉默得像一段埋在尘埃里的记忆。

 

建安十三年,徐庶被迫离开刘备,投奔了曹操,历史上关于他的正面的详细记载到此结束了。

 

碧野朱桥当年事(尾声)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尾声

 

 

建兴十年。

 

诸葛亮从高得山似的卷帙后抬起头,手里的笔朝案上一磕,活动着又酸又麻的脖子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
 

他看着案几上厚厚一扎文书,都加上了他的批复,他从昨天晚上开始,一直忙到现在日已偏西,终于把所有该处理的公函全部归整清楚。

 

他捶捶痛得就要直不起的腰,朝下一睨,把一扎公文往右边一推,“这些立即发回成都!”

 

“这些送往各地州郡,一定要按郡县等级依次下达。”

 

“这是发给牂牁、永昌的,不能混在其他文函里!”

 

他一扎扎分理得清清楚楚,一些要紧的公文,他还单独提出来,要求以加急形式驿传快递,不可须臾耽搁。

 

下首的书簿们纷纷点首听命,待得他吩咐完毕,各自捧着一扎公文,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,走出了中军帐。

 

大帐内走得空空荡荡,诸葛亮才缓缓地站起来,惬意地伸了伸手臂,再看案几上的油灯居然还滋滋亮着,他通宵不眠,从夜晚到天亮,晨昏颠倒,哪里有时间去管现在是否已经阳光明媚,无须点灯照明。

 

他哑然一笑,呼!地吹灭了灯,抬头间,却看见大帐内还有一人。

 

“伯约,你还在这里?”

 

诸葛亮一惊,他记得昨天晚上姜维就待在这里,难道他也一夜未眠?还是他刚刚进来的,只是自己不晓得?

 

姜维拜了拜,“维一直守在此地!”

 

诸葛亮叹道:“你怎么和我熬啊,我是惯常的昼夜颠倒!”

 

姜维回答得一板一眼,“丞相不辞辛苦,维又何惧劳累!”他脸上一抹毫不放弃的坚决,恍惚间,诸葛亮还以为时光倒转,见到了过去的自己。

 

傍晚的习习凉风吹

[qin1 发表于 2006-10-6 20:40:00]

碧野朱桥当年事(十九)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十九

 

天色很晚了,冉冉星辰满天,像隆中的野花,东一簇,西一簇,毫无章法。

 

  黄月英靠在马车里,颠踬的路让她感觉自己在荡秋千,她很小心地护住自己的肚子,时时都感到惊心动魄。已经七个月的身孕了,一举一动更要小心谨慎,若是寻常人家的妇人,早就躺在家里安胎,哪里敢大动干戈,忙着奔波逃离。

 

本来眼见曹军压近,她想回家躲避一阵子的,可是诸葛亮杂事太多,今天因为这个,明天因为那个,最后终究没有走成,何况,曹操大军铺天盖地,说不定隆中已经不安全了。

谁叫她是诸葛亮的妻子呢。

 

她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话,诸葛亮是不寻常的人,做他的妻子,必须忍常人不能忍,要承受无穷无尽的苦楚,这些她都清楚,从嫁给诸葛亮的那一刻起就了然于心,只是她和丈夫一样倔犟,决定的事情便再不能回头了。

 

她掀开了车窗,辚辚的车辙撵过崎岖不平的道路,簸箕似的颠来倒去,她胸口一阵烦闷,肚子也隐隐疼痛,她抚摸着肚子,像是哀求地说:

 

“小祖宗,你老实点,不到时辰呢,可别现在出来!”

 

她一边和孩子喃喃私语,一边想着心事,诸葛亮去江夏求救兵,至少有三个时辰了吧,她觉得现在是那样思念丈夫,强烈地渴望他能守候在自己身边,哪怕仅仅是笑一笑,看一看。

 

忽的,大地剧烈地抖动起来,好像浓烈的地火喷薄而出,又好像滚雷刮着地皮轰隆隆卷来,顿时,一股不安缓缓地在周身百脉传染。

 

所有的人都停下了脚步,朝那巨响看去,映入眼帘的是连片的明耀阳光,像浪涛般排山倒海,渐渐,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,终于看清,那竟是骑兵锃亮的铠甲和锋利的兵器。

 

骑兵们把头压得很低,身体匍匐在马上,头盔上的羽毛像白色的雉鸡,在夜晚的浓雾中忽隐忽现,尖锐的马刺蹬踏着旷野,像袭击羊羔的野狼群般潮水般涌来。

 

“曹军来了!”

 

哭天抢地的呐喊像鬼魅的喊冤声震彻四野,立刻,喊声此起彼伏,和那急速的马蹄声交织起来,回荡在夜的死寂中。

 

嗖!一支利箭撕破了空气,黑沉沉的周围听见有人绝望地惨叫,血红色的浆液刷的一声飞溅出去,像流星的芒角迅速地消失,快到人们还没有足够的时间恐惧。

 

嗖嗖嗖!更多的箭穿过黑暗,一枝枝密密麻麻,连续不断,像激光般铺天盖地。

 

霎时,惨叫声、哭叫声、奔跑声,马蹄声,利箭声……所有的声音交相迸发,似乎都聚合在一个大熔炉里。

 

骑兵冲到了跟前,拔出腰间的刀,一溜寒光闪动,半边身体便斜斜地飞了出去。

 

断肢、头颅、身躯在半空中抛落,骨碌碌滚得老远,血依旧滚烫得炽热,而人却无知无觉地死去。

 

黄月英惊慌地抓住了马车内的座位,一个强烈的摇晃,差点把她颠了出去,她失声叫了起来。车帘在摇动中掀起来,她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个车夫胸口被利箭射穿,口吐浓血软软地摔倒在地上。

 

血的腥味刺激得她的头阵阵晕眩,几乎便要呕吐,她护住肚子,强硬地支撑住身体。

 

“快走!”混乱的嘈杂中,她听不见是谁在说话。

 

她感觉有人跳上马车,响亮地甩动鞭杆,赶着马车狂奔。

 

她在马车里看不清楚外面的情景,只听见越来越多的悲惨呼号,还有刺耳的兵戈碰撞声,整个世界似乎都成为了一个屠宰场,到处都是冷血的嗜杀。

 

马车像飞一般急驰,慢慢的,仿佛那些喧嚣有些远了。

 

她感到自己的肚子越来越痛,她甚至连轻轻呼吸一口气都得消耗很大的力气。

 

“你怎么样?”外面有人问她。

 

她喘着气,“我,我要生了……”

 

外面的人“啊!”地一声大叫,旋而又说:“你,你真的要生?”

 

“我忍一下,忍一下……”她说得很费尽,虚汗淋漓,通身都湿透了。

 

马车陡然向下俯冲,她慌忙掌握重心,车厢哐啷哐啷地左右摇摆,好像随时都可能抛出去,粉身碎骨。

 

辚辚的,马车停了。

 

“现在呢?”外面的人轻声问。

 

黄月英费力地提起一口起,摆摆汗濡濡的手,“不行了,忍不了……”

 

车帘掀起,徐庶一张焦急的脸现了出来。

 

“是,是你……”黄月英有气无力地说。

 

徐庶苦涩地说:“曹军忽然赶到,我和主公被冲散了,到处寻不到,正看见你的马车冲过来,我才跳上马车,赶了车跑到这里!”

 

他们正在一处小山坡下,隐隐的,厮杀声还在不远的地方回荡。天空像血洗过的一样,每颗星星都是含冤的眼睛。

 

黄月英抠紧了手掌,艰难地说:“元直,对不起,我,我要生了……”

 

徐庶傻了眼,“那怎么办,荒山野岭的,到处都是曹军,我们也只能在这里躲一时,我,我不会……”他说着脸红如沸。

 

黄月英忍痛道:“没关系,我知道一点……”她望了一眼徐庶腰间的长剑,“借你的佩剑用一下……”

 

徐庶纳闷,“你要剑做什么?”

 

“有用……烦元直在外面替我看着!”黄月英双手把住座椅,咬着牙齿说。

 

徐庶犹犹豫豫地递了剑给她,轻轻放下车帘,默默地守在外面。

 

黄月英横放着长剑,抖着手撕下自己的裙子下摆。她痛得想要失声痛哭,可是满山遍野都是曹军,她把撕下的衣衫塞进嘴里,狠命地咬着,就是不肯发出一声。

 

疼痛从一点向四周扩散,周身没有一处不痛,似乎每寸肌肤都根植着痛的基因。

 

她心底默默地数数,“一、二、三!”把力气一点点使出来,每次到“三”的时候都拼尽全身之力,再休息一会,继续数数,用力。

 

轻轻的,是谁像羽毛般飘落下来,垂落了一地的希望。她猛松了口气,直起身体,抽剑一砍,哗!血泼溅出去,花瓣般洋洋洒洒,马车内仿佛下着一场花雨,车壁上斑斑点点,都是她身体里盛开出的花朵。

 

她吐掉口里的衣衫,将那片羽毛包裹住,小心地抱在怀里。

 

她凝望怀里的孩子,像只小得可怜的松鼠,皱着鼻子,喉咙里吭气吭气。

 

孩子,你来得太仓促了,你呼吸到的人世间的第一次空气,就是战场的气息,你看见的人世间的第一个场景,就是血流成河的悲惨。

 

“元直!”她虚弱地喊。

 

徐庶听声,撩开车帘,看见满车的血,他吓得一抖,“呀,怎么了?”

 

黄月英淡淡地笑了笑,“别怕,没事的!”

 

徐庶看见她怀里的孩子,惊喜地问:“生了,真的生了!”他兴奋得差点捶胸跺足,好像做父亲的是他。

 

黄月英贴了贴婴儿的脸,“是个女孩……”

 

孩子在母亲怀里不安地扭动,猛地张开口,一声清脆的啼哭从肺腑中发出,她出生得很早,可哭声却来得很晚。

 

“不要哭!”黄月英掩住了孩子的口,她惊惶地朝车窗外看去,生怕这声哭泣招惹来凶恶嗜血的曹军。

 

她紧紧搂住孩子,让她的啼哭融入了胸口,和她起伏的心跳融合,“不要哭,不要哭……坏人会害你的,你要好好活着……你父亲还没有看见你呢,还没有看见你……”

 

她呢喃地说着,却在忽然间泪流满面,她多么渴望她的丈夫能从天而降,看一看他们的女儿,这个降生在血肉战场的孩子。

 

然而,荒原漠漠,星空垂野,却去哪里寻找他的身影。

 

“元直!”黄月英擦了擦眼泪,“你答应我一件事情好吗?”

 

徐庶正自唏嘘,听她问话,哽咽道:“好!”

 

黄月英含笑亲了亲孩子,娇小的孩子卧在怀里像一枚梅子,似乎已经睡着了。她艰涩地咽了咽,“你带她去吧,去找她父亲……”她把女儿递到徐庶怀里,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。

 

徐庶抱紧孩子,没太明白她话里的意思,“你……”

 

黄月英淡定地笑道:“我走不动了,你自带了孩子走,见了她父亲,就说,就说……”她忍了泪道:“月英怕不能等你了……”

 

徐庶惊悸,却见黄月英提起了长剑,飞旋着朝下刺去!他大惊失色,不假思索,身体朝前一送,手臂一挡,刚好击打在黄月英的手腕上,狠命一撞,当的一声,长剑从马车里飞了出去,直直地栽在地上!

 

“你要干什么!”徐庶厉声道。

 

黄月英软软地垂下手,哀声道:“元直,我走不动了,孩子幼小方便带走,如果加上我一个累赘如何冲得出曹军的包围!”

 

徐庶摇着头,一次比一次沉重,“不,我不会让你死!”他一字字说得郑重其事,“我答应过孔明,会好好照顾你,就一定要把你送到他身边!”

 

他挺起胸膛,朗声道:“我一定可以!”

 

他把孩子重新还给黄月英,“抱好她,你自己把女儿亲自抱到他面前!”他返身从地上抽出长剑,在腿上揩了揩血迹,咻的一声插回剑鞘。

 

“走吧!趁天色尚晚,尽快赶路!”他言简意赅,而话里都凝聚着巨大的力量,让你不能拂逆。

 

啪!鞭杆抽打在马尾上,马儿一声悲吟,撒开四蹄朝前急驱。

 

黄月英身体被马车的速度带动,感觉自己像飘荡在洋面上,上下沉浮。车帘在抖动中翻飞,徐庶的背影在面前隐没,恍惚中,就像瞻望着一座山,有苍劲的轮廓,有坚毅的品质,还有雄壮的豪情。

 

夜并不平静,空中是老鸹的凄惨鸣叫,地面是忽起忽落的兵戈杀伐,有时候马车颠踬得厉害,却原来是碾在死人的身体上。

 

夜空下的大地像座巨大的坟墓,残破的躯体撒了一地,很多人都死不瞑目地瞪着无情的苍天。一股股尸体的恶臭在空气里揉来揉去,憋闷得让你连害怕都成了种习惯,接着便麻木了。

 

踏踏,前面亮光一闪,一骑飞马赶来。

 

“什么人!”黑夜中分不清谁是自己人,谁是敌人。

 

问话的同时,那人却抽出腰刀,冷光幽幽地闪动。

 

“是自己人!”徐庶躲在黑暗中说。

 

那人缓缓地放下了腰刀,又赶了几步,待走得更近,却看见徐庶,哪里是什么人,他厉声道:“你是……”

 

只是他没机会说出后面的话了,一柄长剑当胸刺穿,他瞪大眼睛,痉挛着从马上栽落。

 

徐庶擦了一头的冷汗,朝四周张望,并没有看见其他曹军,想来是曹军四处追杀,不仅冲散了刘备的队伍,也让自己的队伍迷失了方向,毕竟十万百姓,五千曹军骑兵又岂可围而杀之?

 

徐庶跳下马,抽出长剑,看见那骑兵的披膊上左右各镶嵌着虎头和豹头,一身鱼鳞甲贴身地黏住,脚上蹬一双结实的革履靴。

 

“是曹军的虎豹骑!”他不禁惊呼。

 

[qin1 发表于 2006-10-6 20:38:00]

碧野朱桥当年事(十七)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十七

 

风起了,不冷,却很大,卷起了满地的尘埃,行人走在路上连眼睛都睁不开,躲躲闪闪地在房檐下踅来踅去。

 

风幕遮盖了天地,周围的景物都变得模糊,像罩在一块纱布里,阳光也被这风阻挡出去,连太阳都被吹得无影无踪。

 

有人推测风云星象,不由得担忧地说,大风乍起,怕是有大事要发生了。

 

诸葛亮逆着风行走,狂风肆虐,他举起羽扇用力地遮挡,这羽扇可真像黄月英说的那样,可以挡风遮雨。

 

三个月前,他跟随刘备从新野迁到樊城,刘表让他们来此驻防守卫,说是曹操即将南下,荆州倾刻有变,须得刘备奋力抵挡。把刘备当做抵御外敌的工具,是刘表一贯的做法。

 

他艰难地朝前行走,头上的葛巾几乎要被风吹掉了,身体也随时可能被风卷到半空中。

 

突然,面前冲过来一个人,两个人都没有防备,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。

 

“谁啊谁啊!”那人揉着肩膀,气不打一处出。

 

诸葛亮也被撞得手酸脚软,羽扇挥挥面前的尘土,仔细一看那人,冷不丁吃了一惊,他失声道:“庞士元!”

 

庞统唬了一跳,“你,是你……”

 

“士元如何在这里?”诸葛亮惊喜地说。

 

庞统朝旁边的房檐下走了两步,“我来此会一位朋友,才要回去……”他装作去挡风,却拼命地打量诸葛亮。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忽然遇见诸葛亮,这个曾经被他看不起的卧龙,现在正笑呵呵地站在面前,若是过去,他一定会狠狠地讽刺诸葛亮一番。可是不知从何开始,他仿佛失去了嘲笑的力气,或者,那些无故的奚落白眼,不过是一种不满足的发泄,是源于内心深处的疯狂嫉妒。是的,他嫉妒诸葛亮,尽管他是凤雏,是庞德公的侄儿,但他就是比不上这个穷困的小子,这一点他曾经不承认,等他承认的时候,才发现自己真正仇视诸葛亮的原因。

 

只有真正的强者才具备让人嫉妒的力量,若是你被人妒忌,恰好证明了你的优秀。

 

“你如今在刘备那里……”庞统说得有气无力。

 

“是!”

 

庞统低沉地说:“好的……”

 

诸葛亮没太明白他所说的“好的”是什么意思,但他觉得,庞统再也不会像从前一样对他斤斤计较了。

 

庞统摸了摸满脸的灰尘,“天风太烈,我先走了,你保重!”他拱拱手,低了头匆匆离去。

 

“士元要去哪里?”诸葛亮追上了几步。

 

庞统略停了停,他回头朝天空凝望,风吹得他的头巾呼拉拉飞扬,覆盖下来,遮住了眼睛,他的声音在风里翻转:“或者,有一天,我们见面之时,能成为朋友吧!”

 

他不再说一句话,像一阵风般,匆匆来,又匆匆去。

 

诸葛亮怔怔地看着庞统消失不见的背影,他在心底反复地念着那个词:“朋友……”

 

朋友呵,珍贵得稀罕,又稀罕得珍贵,世间的人来了又往,走了又去,大多数人都仅仅是陌生的路人,错过了便没有机会弥补,只有寥寥的几个,相识了,相熟了,于是不愿意离去,就这样成了朋友。

 

天上的星星很多,而最亮的只有那么几颗,地上的人很多,而成为朋友的只有那么几个。

 

诸葛亮想得既伤感又愉悦,他慢腾腾地转过身,迎着不间断的大风往前走。

 

到了刘备在樊城的府邸,他花了比平日多一倍的时间,这疯狂的大风真让人举步维艰,既费时间又费体力。

 

他从庭院里穿过,走至厅房,推了门进去,房里的人正围拢一圈,刘备和徐庶摆了棋盘对弈。

 

“输了,输了,大哥又输了!”张飞的破锣嗓子吼叫得房顶都要垮了。

 

刘备苦笑道:“唉,输了五目,略比刚才那一盘好一点!”

 

徐庶推推棋盘,“再来再来!”

 

刘备拼命摆手,“不来了,下了三盘输了三盘,佩剑、发簪、腰带都输给你,再继续对弈下去,怕要当裤子了!”

 

众人登时捧腹大笑,张飞又是拍大腿,又是捶地板;关羽正在喝茶,一口水呛在喉咙里,憋得那张脸更红。

 

刘备笑指着徐庶说:“元直原来棋艺高超,起先还蒙我,一肚子坏水!”

 

徐庶抚着身旁刘备输给他的什物,得意洋洋地说:“非如此,如何能赚得主公的东西?”

 

诸葛亮悄无声息地走进来,看着眼前的一幕,真有些哭笑不得。

 

“水来了!”张飞挑眼看见诸葛亮,扯着声音哈哈笑道。

 

自诸葛亮跟了刘备,刘备与他情好日密,常说“我得孔明,如鱼得水”,因此,张飞一见了诸葛亮,直呼其为“水”。

 

刘备责备地睃了张飞一眼,喜滋滋地对诸葛亮说:“孔明如何来了?”

 

徐庶故意涎着脸说:“想是见庶赢了主公的东西,他不服气,也想对弈两盘,不过,我是不和他下的,每回必输,岂非要输得赤裸裸?”

 

诸葛亮又是气又是笑,“徐元直,你好没正经!”

 

徐庶又道:“你不在家伺候娘子居然敢顶着大风乱跑,怎样,什么时候当爹?”

 

诸葛亮阴踹了他一脚,横了眼睛恨他,可嘴角边浮起一丝浅笑。黄月英有了身孕,他又是兴奋又是焦躁,像个不谙事实的孩童,每日里心神不定,闲暇想起,便一个人偷笑。

 

父亲,这两个字曾经无数次在唇齿间蹦跃,他眼看着父亲衰弱地倒下,绝望于终不能再呼喊这个称号,然而,终于有一天,他也可以获得这样的称呼。

 

人生就是循环轮回,每一代人都在重复上一代人的命运,包括称呼。

 

刘备也跟着凑热闹,“是了,有六个月了吧?”他绸缪道:“阿斗也快一岁了,要是你生女儿,不如我们做个亲家?”

 

“要是儿子呢?”张飞问。

 

关羽拍了他一巴掌,“蠢,就像我们这样,结拜做兄弟咯!”

 

诸葛亮无可奈何,他凝了声音,和缓地说:“主公,到时候再说吧!”

 

刘备看他变得肃然,便道:“好了,不闲扯了,我们说正事吧!”他立起身子,正色道:“北方消息如何?”

 

诸葛亮说:“曹操很可能已在来荆州的路上,只是探报晦明,许多情态不准确,但亮推测,不会迟于下个月!”

 

刘备陡然一惊,“那么快?如何一点风声都没有听见!”

 

“北方已在掌握,他现在必定会南下荆州,占据长江北岸要地,然后才可渡江攻讨江东!”

 

“唉!”刘备重重地哀叹道,“当日刘景升若是听我之劝,趁曹操征讨乌丸时偷袭许昌,焉能让曹操有此喘息机会,再来攻占荆州!”

 

诸葛亮皱皱眉头,缓缓地说:“目下刘景升病重,公子刘琦远在江夏,一旦有变,怕掣肘之间萧墙为乱,刘琮若作主荆州,他年幼不知事,若是旁人进佞言,他一时不能辨别,投降了曹操,荆州便要易主,那么……”

 

他没说下去,可所有的人心里都清楚,失去了襄阳的庇护,樊城就形同孤城,怎么可能抵挡曹操来势汹汹的数十万大军。

 

刘备凝了会神,吃吃地说:“景升怕不会那么早辞世,我前次去襄阳看他,他精力还挺好的……”他说到这里连自己都有点不相信了,声音渐渐低得听不见。

 

他其实知道,问题的症结并不是刘表是否病故,而是荆州会不会投降曹操。他投靠刘表,虽然刘表对他并不是真正地重视,但好歹给了他一个安身立命之所,而且荆州作为南方腹地,少有兵戈,他自可在此慢慢扶植自己的力量。

 

但刘表如果一旦死去,守在襄阳城里的刘琮肯定会领了荆州印绶,那时情况便不可预料,如果荆州投降曹操,孤守樊城的刘备就是曹操第一个铲除的对象,更何况,樊城地处南北要冲,就是荆州不投降,曹操也会头一个攻打。

 

他越想越是沮丧,侧耳听去,狂风砸在窗格上,撞得木板哐哐作响,同时也撞得他心里发颤。

 

他巴巴地看看诸葛亮,又看看徐庶,“那为今之计……”

 

门平!的一声开了,有人急不可耐地奔进来。

 

“主公!”孙乾跌跌撞撞地冲进来,他个头很小,身上瘦瘪瘪的,显得像个发育不良的儿童。

 

“什么事?”刘备惊惶地看着满脸通红的孙乾。

 

孙乾喘着气,“刘,刘景升……病,病故了……”

 

刘备惊得腾越而起,脸色煞白如雪,他不敢相信地捂住胸口,勉强走了两步,向后紧紧地靠着墙壁。

 

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怆包裹着他,缓缓的,两行泪水从眼里滚落。

 

最后一阵大风拼尽全部之力狠狠的撞向了大门,哐啷哐啷,震得屋宇抖动,仿佛房子要被吹走了。

 

但就在这猖獗的袭击过后,风停了。

 

天上露出了太阳的面孔,灿烂的阳光倾刻铺满人间。

 

碧野朱桥当年事(十八)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十八

 

   刘备站在樊城的谯楼上,木呆呆地望着城楼下奔流的人群,他觉得心里蓄了一包苦水,涩得他胸口发酸。

 

   樊城现在像个集市,到处是闹哄哄的人流,男女老幼,拖儿带仔,大包小包肩挑手扛,或者扔在木车上,堆得像座小山。

 

   哭声,叫声混杂一处,爹哭了找儿子,女儿哭了找娘,吵得天翻地覆,自听说曹操大军临近,刘备要撤离樊城,远赴江陵,樊城以及附近的百姓都扶老携幼赶来,哀求着希望跟着刘备一起撤退。都说曹军杀人不眨眼,哪个不怕得胆裂,都愿意随宽和仁慈的刘备离开,就算路途更加险恶,总有了活的希望,任谁都不会放弃的。

 

   刘备看到眼前的一切,不由得又是难过又是愧疚,他苦涩地叹着气,眼睑涩涩的,差点便要泪下如雨。

 

昨日,他连续收到了两个噩耗,一个是曹操大军已经进入荆州地界,二是刘琮偷遣了人去投降曹操。这两件事情虽然事先已有推断,但他却没想到,居然真的发生了。凡坏事未曾降临之时,人总希望想得好一点,可惜愿望就是一场梦,放在阳光下立刻脆弱风干。

 

他朝天空张望,干涩的眼睛阵阵痛楚,他觉得自己就是无根浮萍,永远在不停飘流,今天到了这里,明天又去了那里,一辈子仓惶度日,眼看霜华染发,年轮逐增,却一事无成,还要连累不相干的人跟着自己受苦,甚至白白地丢了性命。

 

天下真的很大,大到走遍天涯海角,就是没有他的立足之地。

 

他一想到这点,就悲痛得不能自已,痛苦像毒液在血管里浸透,他每一次呼吸,都是刻骨的钻心剧痛。

 

“主公,都收拾好了,走吧!”诸葛亮走上来,轻声提醒他。

 

刘备苦笑道:“来了荆州七、八年,算是待得久的地方了,比什么徐州、许昌、邺城都要久,就是不晓得下次该去哪里……”

 

他说得不胜凄惶,眼泪都要掉下来了。

 

诸葛亮清声道:“主公忘了亮在隆中所言吗?如何便没了信心?”

 

刘备愁眉不展地摇摇头,“你看现在这种形势,哪有什么天下三分的迹象,我还是不要妄想了!”

 

“主公!”诸葛亮突然声音很大,慑得刘备背脊发凉,他转头看见诸葛亮犀利的目光,他心里一阵发抖。

 

“主公何以知道天下鼎足不可能?”诸葛亮平静着语气,“如今虽然曹操势大,但不可因其大而先自怯了心,袁绍尚且如斯强大,不是也被曹操打败了吗?再说,曹操既使占据荆州,并不一定能长久,他一旦兵临荆襄,便要横渡长江,占领江东,倘若我们和江东联合,打败曹操,天下鼎足之势便可成!”

 

诸葛亮的话琅琅如旋律,像宗庙祭祀上演奏的恢弘典乐,一声声激亢清越,若激流冲入了刘备的脑海里,不由分说地洗刷掉蒙垢的雄心。

 

刘备似乎重新获取了信心,重重地点下了头,“是这个道理!”

 

诸葛亮长舒一口气,“那我们现在快撤出樊城吧,路要一步步走……”

 

[qin1 发表于 2006-10-6 20:36:00]

碧野朱桥当年事(十五)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十五

 

长江白浪滔天,惊涛拍案,无数朵浪花腾起空中,水沫子四处飞溅,如散落的贝子,江岸边千仞壁石对峙,在汤汤江水中屹立不倒。宽阔的江面上一望无际,有扁舟摇橹逆流而上,艄公立在舟头,立起声音,呼喊出宏亮的号角,苍凉得如同这号子来自于远古时代。

 

诸葛亮临江而立,白色的衣襟随江风摆动,远望去像一株圣洁的白玉兰,他向着长江的尽头望去、再望去,直到视力疲乏,才停止了无休止的远眺。

 

“江山无限,英雄苦短,人生怎么抵得过时间的流逝!”他感慨道。

 

身后有人牵了牵他的衣角,他知道那是谁,微微一笑。

 

黄月英靠近了他,她一身男装打扮,和诸葛亮站在一起,像两块润泽的碧玉。

 

“这两个多月,我陪你走遍了江北腹地,最远还到了秭归,望见夔关的险要栈道,你是不是心里已经描好一幅图了?”

 

诸葛亮目光熠熠,“知我者,月英也!”

 

这些日子,他们相伴同行,一路上餐风饮雪,不辞劳苦,勘查地貌山形,民生风物,足迹踏遍江北的广域之野,

 

黄月英扭头看着他的侧面,像坚毅山峰般分明,她心里洋溢着深深的惬意,平静着心情说:“天下逐鹿,各方势力割据,这归统大计却如何施行?”

 

诸葛亮浅笑道:“自黄巾造逆,数十年来,战乱频繁,大小势力此消彼长,虽纷争不断,却渐趋消亡,袁绍虽然势大,官渡一役,大势崩溃,曹操现在已统一北方,旌旗须臾便指南方,这大江之上必有一战,若能胜负扭转,天下形势大变在即,不过十年,鼎足之势可成!”

 

“诚然若是,只是鸿图虽好,践行何难!”

 

诸葛亮的声音铿锵有力,“非坚韧之士不可担当!”

 

黄月英低声嗟叹着,她挽了挽诸葛亮的手臂,轻轻把头靠在他肩上,“我知道的……既使荆棘丛生,机阱遍地,你也不会改变的!”

 

诸葛亮抚了抚她被江风吹乱的头发,望着无垠的江面说:“十几年前曹操攻伐徐州,我从家乡逃难出来,一路上看见哀鸿遍野,血流漂杵,人生惨象一幕幕挥之不去,多少年了……”他的语气变得低沉,往事像一块大石重重地压在心上,让他喘不过气来,他略微地昂起了头颅,“天下承平,就是一个梦……诸葛亮虽非大圣至贤,也并不蠢钝无知,岂有不知天数的道理,只是那水中幻影,总要有人去摘……”

 

黄月英抬起眼睛,忽然间泪水盈满,“你去吧,走得再远,月英也永远在等你,你若是累了,记得月英这里还有一个家……”

 

诸葛亮震撼得说不出话,他挨了挨妻子冰凉的脸,温热的泪从他指缝渗出,像一粒粒晶莹的玛瑙,镶嵌在粉瓷般的肌肤上。

 

他们相互依偎,望向辽远的长江,江上艄公嘹亮的号子顺风飘荡,如此沧桑,如此悲壮。

 

“江涌垒石我行船,潮打青山我开道,破浪行舟不怕难,天邪天邪,何妨大浪多滔滔!”

 

号子、江涛、风声齐响交错,像是盛大的筵席上宏伟壮阔的音乐,在天地间扩展蔓延,与那天,那地融合成一体。

 

他们一直沉默,很久以后,黄月英才道:“是时候回去了吧!”

 

诸葛亮轻挥了挥肩上的水气,“是……”

 

黄月英想起一件事,笑道:“我们出来那么久,均儿一个人在家,不定怎么闷呢?”

 

诸葛亮说:“我托了广元照看他,想来不会有什么事的!”他起了一声叹息,“均儿也大了,再不能永远活在我的庇护下啊……”

 

黄月英搅着手指细细地思量,郁郁地道:“龙要飞了,鸟儿得学会自己长大……”

 

“好了,走吧!”诸葛亮安慰地拍拍她的背,牵了她的手离开。

 

身后江风起伏着连绵的波涛,烟波渺渺,天风浪浪,走了很远,江上那响彻心灵的巨响依然在耳际环绕。

 

回到隆中后,待得他们刚一踏入草庐,诸葛均就像只大鸟般飞了出来。

 

“两个没良心的,跑了这些日子,让我好等!”

 

他扑过去,打了诸葛亮一拳,“二哥你倒好,在外面消遥自在,也不带我去,害我成日在家里发呆,无聊之极!”

 

诸葛亮闪避开他接连而来的第二拳,“没见过你这样的弟弟,见了兄长不行礼,却要行凶的!”

 

诸葛均停了手,撇撇嘴皮子,“是了是了,弄得像我错了似的!”

 

黄月英安慰道:“是你兄长的错,我且会好好怪他!”

 

“还是嫂嫂好!”诸葛均笑恨了诸葛亮一眼。

 

诸葛亮一笑,挽了诸葛均的肩,一面往屋里走一面问:“我走这些日子,家里一切都还好吧?”

 

诸葛均摊摊手,“都好啊,除了诸葛均无所事事之外!”他吐着舌头嬉笑,蓦地,他拍了手道:“呀,对了,有人来找你!”

 

“谁?”

 

诸葛均抓抓脑袋,“刘,刘……”他竭力地搜寻那个名字,从记忆的深处一点点地抠出,“刘备!”

 

诸葛亮愣住了,他匆匆看着黄月英,妻子似乎也在看他,彼此的眼里都含着对方才能明白的情绪。

 

“他来找了你两次,可惜你都不在……”诸葛均说,“我看他很是沮丧,就安慰他说,多等一个月再来,也许你就回来了!”

 

“他人如何?”诸葛亮随意地问。

 

“他还好,待人谦和有礼,提起你来甚为尊重,就是他身旁的两个凶汉,一脸横肉,你明明不在嘛,那两个人就吹胡子瞪眼睛的,我还真怕他们动起怒来,放火烧了我们家的房子!”诸葛均抚抚胸口,想起当日的景象,犹在心有余悸。

 

诸葛亮“哦”了一声,他回头看去,和风如水波漪澜,吹得门前的千竿苍翠修篁摇晃若舞,又仿若羽箭雕弓,随着战场上的冲锋号角飞出去。

 

飞出去,再不回头……

 

碧野朱桥当年事(十六)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十六

 

太阳渐渐西斜了,投下的影子很长,像纤细的竹子,风一过,影子随风摆动,若秋后撒落的缤纷花瓣。

 

诸葛亮悠悠地醒过来,目光微微斜视,阳光不刺眼,他伸伸手,长叹了口气。

 

他这段时间就没有好好休息过,昨夜更是一宿没睡,忙着整理他前两个月历行的所见所思,描摹兵行地图,写定策略案本,到了天明才睡个囫囵觉,躺下一个时辰又起来,把最后的一点功课做完,再看时辰已是正午了,实在疲乏得难受,终于倒下沉沉睡去。

 

这一睡,便不晓得晨昏,脑袋一片空白,人声不闻,万籁俱静,到此刻才大梦初醒。

 

他深深呼了口气,撑着背坐起来。

 

“诸葛孔明,好大的瞌睡!”

 

黄月英调侃的笑声在耳朵边吹拂,挠得他麻麻的。他伸手去捞,黄月英闪身躲过,却把一条湿毛巾扔在他脸上。

 

“人家都来了好一会了,你还睡啊睡啊,不晓得的,还以为你摆架子呢!”

 

诸葛亮擦着脸,懒懒地问:“谁来了?”

 

黄月英拿过巾帕,放入铜盆里,“那个两次寻君不遇的人呗!”

 

诸葛亮大惊,腾的从地上跳起来,“他来了多久了?”

 

黄月英端起铜盆,揶揄地一笑,“才来一会,见你在睡觉,说无须打扰,他自在门口等候,我却不依,总不能让你如此失礼的,所以进来叫你,谁知道你竟然就醒了,还好还好!”

 

诸葛亮连声叹息,忙披了外衣,和黄月英走出了屋子,却听见屋外喧天的吼叫。

 

“他再不出来,我去屋后放把火!”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气鼓鼓地大喊大叫。

 

“大哥就是好欺负,平白被这样对待!”另一个声音跟着喊叫。

 

他摇着头微笑,打起了帘子,刚好看见刘备一动不动地站在廊下,阳光投射到他白生生的皮肤上,沁出细细的汗珠子。他身后的关羽张飞正等得很是不耐烦,双手扑打,赶着飞来飞去的蚊子,见了诸葛亮,眼里快冒出了火。

 

“将军!”诸葛亮双手合拢,躬身一拜。

 

刘备眼见诸葛亮出来,大喜过望,跟着也是一拜。

 

抬眼间,刘备像被电击般惊呆了。眼前的诸葛亮像院落里亭亭的辛夷,挺拔而俊秀,含笑的眼眸中藏着海的幽深,一袭白衣在风里微微翻飞,像梦一样,是寂寞的,也是哀伤的,他是那种只要你看一眼,便难以忘怀的人。

 

刘备心底反复地询问,我在哪里见过他,是在哪一次不经意的回眸时,惊鸿一瞥,交臂而过,而那绰约身影便一点点种在了心里。

 

“先生!”刘备鼓起了勇气说,“莫非备在哪里见过先生,为何如此眼熟?”

 

诸葛亮淡然一笑,“将军忘了,襄阳街头,曾与将军匆匆一会!”

 

刘备恍然大悟,“正是正是!怪不得呢!”

 

诸葛亮停顿了一下,终于还是说道:“其实,将军与亮的相识犹在更早……”

 

“更早?”刘备更加疑惑了,他望着诸葛亮的眼睛,那双眼神清冽若泉,又深邃似井,仿佛曾经在过往的岁月中见识过,也许,他们的确相识于更加久远的过去,只是在匆匆的人生奔忙中,彼此把对方暂时地遗忘了。

 

诸葛亮笑而不答,却把手一请,“将军请屋里叙话!”

 

“好!”刘备爽快地说,相随在诸葛亮身后,走进了屋子。

 

霎时,他们像相识很久的朋友,都生出了久违的亲切感,仿佛昨日东流,往事奔涌,那些昔日的奔波流浪,全是为了此时的把臂共行,共相畅谈。

 

这一谈,却已是忘了光阴流逝,若江水漾漾,绵绵不绝。

 

直到日没于西,月升于天,夜垂轻纱,隆中沉入了晚寂的黑暗,唯有月光如水,还有几点星光在天上眨眼。

 

草庐内点起了灯,暖色的光线从窗棂间渗出来,晃晃悠

[qin1 发表于 2006-10-6 20:29:00]

碧野朱桥当年事(十三)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十三

昨天刚下了一场雨,空气里有雨后新鲜的滋味,树木绿草上还挂着零星的雨珠,地面的低洼之处依旧蓄着没有干的雨水。无数的小水点腾在半空中,风一起,扑面而来的都是丝丝缕缕的水雾,像天垂下了一张大水幕。

 

诸葛亮临轩而站,他蘸了蘸墨汁,略一思忖,又提笔而书,一笔一划书写得极其认真,每每凝神之时,耸动的眉棱像锋利的长剑,仿佛即将飞了出去。

 

最后一笔抖着手腕划下,缓缓的提至毫端,笔锋拧起,他叹了口气,停了笔,桌上的竹简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他皱着眉头浏览了一遍。

 

“忙活一早上了,喝杯茶吧!”黄月英从他身后走来,轻放了杯茶在案几上。

 

他对妻子会意地一笑,端起茶盏饮了一口。

 

“我且看看,你怎么给二姐的孩子写诫文!”黄月英轻展开竹简,轻轻念道:

 

“夫志当存高远,慕先贤,绝情欲,弃疑滞,使庶几之志,揭然有所存,恻然有所感;忍屈伸,去细碎,广咨问,除嫌吝,虽有淹留,何损于美趣,何患于不济。”

 

诸葛亮问:“如何?”

 

黄月英沉吟道:“涣儿开蒙,二姐既然托你写篇训诫文章劝导他,孩童初学,须得立心立志,既然提到立志,就怕其意志不坚,甘于沦落,碌碌庸庸,要不再加两句?”

 

诸葛亮领会,他提笔蘸墨,又在后面续上了几句,方又道:“这下呢?”

 

黄月英看去,补上的是:“若志不强毅,意不慷慨,徒碌碌滞于俗,默默束于情,永窜伏于庸,不免于下流矣!”

 

她点头叹道:“好一个‘永窜伏于庸,不免于下流矣!’极好极好!”她看着诸葛亮,微笑道:“我们这里却有个‘永游步于上,不甘于下流矣!’”

 

诸葛亮听她改了自己的文章,宛尔一笑,“改得好,月英是玲珑水晶心,亮自认不如!”

 

黄月英敲了敲他的肩膀,佯怪道:“讨厌!夸你的话,你不谦逊推让,还大加誉美,明是赞我,实际是赞自己,不知羞!”

 

诸葛亮拉起她的一只手,“难道月英认为亮不是这样的人?”他凝视她的眼睛,仿佛望穿了她的灵魂,黄月英捶了他胸膛一拳,笑着不说话。

 

“哟,来得不巧!”徐庶一步踏进门,看见夫妻两人互相戏謔,又把脚缩了回去。

 

诸葛亮忙叫他,“元直,什么巧不巧的,快进来!”

 

徐庶在门口嬉皮笑脸地说:“两口子说私房话,不敢听!”

 

诸葛亮哭笑不得,“元直,你进不进来?你不进来,别想有好酒喝!”

 

徐庶摇摇晃晃地挪了进来,嘴角扬起揶揄的笑,“贤伉俪休怪,徐元直打扰了!”他瞪着诸葛亮说:“诸葛亮真是坏人,知道徐庶好酒,偏拿这个逼我,是了,是你们硬要我进来的,待会要说体己话,别怪我偷听!”

 

诸葛亮朝他扬扬手,“徐元直,你越来越没正经了!”

 

黄月英抿了嘴偷偷笑,向徐庶拜了拜,“元直自在这里,我且去斟茶奉上!”她款款地退出了屋子。

 

徐庶走到案几边,“看看,什么好东西!”

 

“是写给我二姐孩子的训诫之文!”

 

徐庶仔细地看着,末了,大声地道:“好文章!”他满脸红光,仿佛见识了什么人间奇景,兴奋得满心欢喜。

 

“夫志当存高远……”他反复念了几遍,倾俄,他默默地看着诸葛亮,“孔明,志存高远,你是不是到时候该出去了?”

 

诸葛亮轻轻地说:“还差一点!”

 

“差一点是何意?”

 

诸葛亮背着手慢慢地移了几步,转头望了望窗前的翠竹,耳中溪水潺湲如琴铮,他轻轻地说:“不可轻妄而出,我得做足了功课,须得一出手就能是匡定国是的策略,若是贸然轻动,言之无物,空谈虚妄,那不是诸葛亮的作风!”

 

徐庶有些激动起来,他问:“你是要策定一个天下归统的计划吗?”

 

诸葛亮很慢地点着头,声音很平静:“是!”他肯定地应诺着,仿佛有一束阳光打在脸上,映照得他整个人比星辰还耀眼。

 

徐庶发了会呆,“你想好去哪里了吗?”

 

诸葛亮幽幽地叹着气,“元直知道,北方,我是不会去的,那种刻骨离恨,一辈子都忘不掉!”他闭上眼睛,仿佛看见模糊的家园,铁血下呻吟的故乡,那些悲惨的场景一次次在脑海里重新演绎,让他一辈子刻骨铭心。

 

诸葛亮继续道:“江东,我不会去,虽然家兄甚得孙权赏识,可惜非我之愿;至于刘表,我身居此地多年,熟悉荆州的故土民情,而且他和月英还是亲戚,但也不是我的归宿!”

 

“那么你的归途是?”徐庶犹犹疑疑地问。

 

诸葛亮略带神秘地一笑,反问道:“元直以为呢?”

 

徐庶没有立即回答,他深深地看着诸葛亮,一字字说得沉重而艰难,“其实,我这次来,是要告诉你,我要走了!”

 

诸葛亮吃惊地说:“元直要走,是要去哪里?”

 

徐庶清晰地说:“去诸葛亮将来会大展鸿图的地方!”

 

他走近了诸葛亮,诚恳地说:“我斗胆先迈了一步,替你探探前哨,若是不行,也不会误了你……”

 

“元直!”诸葛亮叫了一声,却再不能说一句话,陡然间,泪水迷濛,他几乎就要泪下千行。

 

徐庶眼圈有些红了,他抽动着鼻翼,洒脱地一笑,“别弄得像生离死别的,我们总能见面的,而且你还欠我一坛酒呢,我可随时等着!”

 

他用力地挥挥手臂,“将来我们要一起共创大业,待得天下承平,还要纵酒高歌,游历天下,徐庶永远等着那一天!”

 

诸葛亮无言可倾诉衷肠,他大踏步地走过去,紧紧地握住了徐庶的双手,两双手掌心相连,滚烫的温度从纤细的血管过度给对方。

 

他们都不说话,可又分明能感受到彼此的千言万语,那些滚热的语言都在血液里跳跃,那些炽热的情感都在灵魂深处歌唱。

 

有响亮的声音在心灵中咚咚敲击,像战场上进攻的鼙鼓,一声连着一声,血液在疯狂沸腾,豪情在指间游走,无数的人站在高高的山麓上,他们在喊叫,喊声穿越了时空,在时间的尽头长久不绝地回响。

 

人们都听见了,并且在一瞬间泪如雨下,那呼喊是:

 

一生最好的朋友啊……

 

碧野朱桥当年事(十四)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十四

 

   阳光很烈,铺天盖地没个尽头,连那偶尔刮起的一阵风也是热气阵阵,薰得人浑身燥热,像被放在烤炉上来回翻滚,全身都没个舒坦的地方。

 

刘备伸出手,挡了挡刺眼的光线,他白净的脸上汗濡濡的,像被泡在热油里的玉。他一向很修边幅,虽然天气闷热,他却依旧衣饰规整,而他身后的关羽和张飞早就赤膊打扮,犹在呼哧呼哧地喘粗气。

 

他们正坐在府中的亭子里乘凉,两棵粗大的槐树伸出枝干连绵成片,勉强撑起了一小方林荫,却依旧挡不住席面而来的炎热。

 

“奶奶的,热死老张了,我都要喷火了!”张飞张开蒲扇大的巴掌,狠命地拍打空气。

 

关羽捋起长胡须,抱怨道:“你叫了一天了,本来我不热的,你越说我越热!”

 

张飞瞪大铜铃般的眼睛,“合着是我弄热这天的?”

 

关羽没好气地说:“差不多!”

 

张飞气鼓鼓地甩了甩手,“关云长,你还讲不讲道理?”他朝刘备狠命蹬腿,“大哥啊,你素日说我无故滋事,你看看吧,现在是谁无故滋事,不讲道理!”

 

刘备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,“你们消停一会吧,静了心自然就不感觉热了!”

 

关张二人互相瞪了对方一眼,便也不争执,可是他们却如何能像刘备说的一样,安安静静地忍耐炎热呢。他们不明白,怎么刘备可以如此淡定安静,仿佛那自然的变化与他无关,他永远都是那样平和大度,怪不得人家说他喜怒不形于色。

 

一阵风掠过,把一瓣花吹到刘备肩上,他轻轻拂了拂,看那花瓣卷入了风里,在半空中不断徘徊,就是不肯落下。他忽然觉得自己正像这瓣花,永远在漂泊,没有根基,不可能落入沃土中,经过甘露雨霖,长成参天大树。

[qin1 发表于 2006-10-6 20:25:00]

碧野朱桥当年事(十一)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十一

 

天还很早,阳光没有完全铺撒人间,空气中有腥臊的气息,仿佛是雾水中土地里翻滚的嫩芽味道。

 

诸葛亮推开了窗户,早晨的清新空气令人神经舒缓,他伸开手臂,深深地嗅了嗅,顿时通体畅然。

 

他有早起的习惯,喜欢清早那种新鲜的感觉,一切都是初生的,连雾气背后的太阳都如此可爱,就像嗅着草庐前的千竿翠竹,淡淡的,浅浅的,是一种凉悠悠的哀伤。

 

“诸葛先生在吗?”草庐外有人叫门。

 

他一惊,不知道谁会那么早来找他,这个人绝对不会是徐庶,因为徐庶不睡到日晒三竿是不肯睁眼的。

 

他走出屋子,打开门闩,把闩门杆斜斜地靠在门侧的栅栏边。

 

“先生早!”那人虔敬地鞠了躬。

 

诸葛亮回了礼,“请问你是……”

 

那人友好地笑道:“先生毋须奇怪,我是黄先生家的家童,特来给先生送礼!”

 

诸葛亮恍然大悟,那日黄承彦说到要送他礼物,但要他等待些日子,他一直没真的放心上,谁知道,黄承彦果然遣人送礼,他又惊又喜。

 

那人从怀里取出一个绢袋,双手捧上,“先生,薄礼一分,望笑纳!”

 

诸葛亮也双手接过,“多谢黄老先生费心!”

 

那人点头,“我家主吩咐,先生收了礼,望好好查收,切勿遗漏什么!”

 

这话里藏着玄机,诸葛亮一阵疑惑,再看那人,很是平静,仿佛只是来传话送礼的,并没有其他多余的意思。

 

“先生收好,我且回去了!”那人又是一躬。

 

诸葛亮拱了手,送了几步,“慢走!代我谢过老先生,改日我当往拜之而称谢!”

 

诸葛亮在门口目送那人走远了,托了绢带慢慢地踱进了屋。

 

绢带的合口处打着个结扣,像一颗玲珑的心,精巧得似乎是个女孩子的手艺。他细心地解开,并没有弄断打结的丝带,绢带里却原来是一块四指宽的竹简。

 

他拿起竹简,心里的疑惑更加浓厚,这礼物古里古怪,竹简也并非什么名贵竹子所制,握在手里唯感觉凉丝丝的。

 

竹简上有数行字,隽秀超拔,想来是黄承彦的字,他起了兴趣,一字字认真地看下去:

 

“我有薄礼奉上,一为万卷书册,古书名典,能增君才;二为吾家丑女,黄头黑面,才堪配之!二者只择其一,三日内静待君面!”

 

瞬间,诸葛亮呆了,他以为自己看错了,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逐字逐句地抠着字眼,直到全部的话都熟稔在胸,他才勉强相信。

 

万卷书册和黄家女儿……他脑子里热油似的翻来滚去,这封信就是一块巨大的陨石,从天空坠落,在平静的原野上炸开了一个大洞。

 

竹简忽然变得如此沉重,他好几次差点脱手掉了,又提了口气,费力地握在手里。

 

他的手心湿漉漉的,全是汗水,心脏在胸腔内疯狂跳动,腿居然变得有点软了。

 

他全身一阵虚弱,沿着窗户一骨碌坐下,双手捧着竹简,痴痴地盯着草庐外隐隐的修篁碧水,和风吹起一地的花瓣,日晷上太阳的影子越来越清晰了。

 

实际上,他并没有太关心那第一种选择,翻来覆去思量的却是第二种。

 

黄承彦要把女儿嫁给他,这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,这种可能性几乎就像冬天看见繁花盛开,只能是神话。

 

他忽而又觉得想笑,仿佛有股愉悦的泉水在胸中奔流,只是这种兴奋只持续了短短一瞬,便被新的忧愁占据。

 

黄家女儿据说丑陋无比,行为怪癖,他是一个凡事苛求完美的人,不论怎么说总希望自己的妻子品貌端庄,如果娶个丑妻子,那么……

 

他叹了口气,耳中一个声音揉搓着他的神经,如香花杜衡,岸芷汀芬,带着迷醉的芳香,那声音如此美妙,如此清朗,让他每次听见都为之砰然心动。

 

拥有那么美妙声音的人会很难看吗?

 

他忽然狠狠地骂道:“诸葛亮,你什么时候也变得那样世俗了?”

 

然而,他毕竟心里欠欠的,好像一本很精彩的书,偏被撕裂了外壳,书页也卷曲泛黄。

 

也许这世上并没有什么完美,所有的美好总有太多的残缺,就是他诸葛亮,不是也颠簸了半生吗,就算腹有经纶,日子却过得如此清苦,还要受人家的白眼嘲笑。

 

“二哥!”诸葛均像从地里钻了出来。

 

诸葛亮手一抖,竹简差点掉在地上。

 

“我看你发了半晌呆了,徐大哥来了你都不晓得!”诸葛均跳跳蹦蹦地窜到他身边。

 

徐庶甩着手臂,大呼小叫地冲进来,“打劫了,打劫了,徐庶打劫诸葛亮!”

 

诸葛亮被他逗得一笑,“我这里除了千竿翠竹,一条残命,没什么值钱的,元直来错地方了!”

 

徐庶舔舔嘴皮,“我打劫你家的好酒!”

 

诸葛亮笑道:“我总共就三坛老酒,你一人就喝了两坛,我还不留一坛啊,以后穷急了,我要拿它换钱的!”

 

“孔明真是小气,喝你点酒你就怨天怨地的,哼!”徐庶佯装生气,努了嘴巴,眼睛吧嗒吧嗒地扑闪,惹得诸葛亮和诸葛均哈哈大笑。

 

“二哥,你手里是什么呢?”诸葛均好奇地问,伸了脑袋去看诸葛亮手中的竹简。

 

诸葛亮想拦住他,可是诸葛均手太快,早已抢在手里。

 

“是什么?瞧你的小气劲,我们偏要看!”徐庶故意地晃晃脑袋,叉腰站在诸葛均身边。

 

“是黄老先生送来的礼!”诸葛亮平和地说。

 

徐庶拍手道:“老先生就是好,说送就真的送,不过这是什么礼啊,有点怪!”他笑意盎然地溜着字眼,忽的,笑容在脸上迅速僵硬。

 

诸葛均捂住了口,“呀,他嫁女儿给你啊!”

 

诸葛亮“唔”了一声,不知因为什么,他觉得窘迫,就像无意中被别人识穿了秘密,显得赧赧地尴尬。

 

诸葛均摸摸脑门,“这老先生也真奇怪,万卷书册和黄家小姐只则其一……”他偏头哈哈一笑,“二哥,你选哪个?”

 

诸葛亮始终淡淡地微笑,唇角像萦着轻薄的迷雾,让人猜不出他的心思。

 

“我看啊,还是选万卷书册吧,听说黄家小姐奇丑无比,我才不要一个难看的嫂子呢!”诸葛均嘟嘟嘴巴。

 

“你这样认为啊?”诸葛亮漫不经心地拿回竹简,细心地平放在书桌上。

 

“那你是要黄家女儿?”

 

诸葛亮还是那样似笑非笑的表情,他说得很淡然,仿佛这事情和自己没有关系,“我还没有想好……”

 

“这有什么好考虑的,就是书了嘛,黄家的藏书汗牛充栋,皆为世间珍品,若能得之,正和哥哥心意!”诸葛均推着徐庶,“徐大哥,你说是吧?”

 

徐庶傻傻的,像泥塑的雕像,他的思维似乎在四处飘荡,明明听见诸葛均在问他,嗓子里却像被堵上了棉花,要说一句话得费很大的力气。

 

“我,我认为……”他说不下去,声音卡住了。

 

“元直?”诸葛亮疑惑地问,他凝视着徐庶,目光越来越犀利,几乎就要刺穿了徐庶的肺腑,见到他内心的真实想法。

 

徐庶猛地一悸,好半天憋出几个字:“我出去透口气……”

 

他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,来不及给两兄弟更多的解释,他只是强烈地感到一种想要逃离的冲动,他需要去一个安静无声的地方,没有人认识他,没有人打搅他。

 

他冲出了草庐,从庐外的小虹桥上狂奔而去,桥下的溪水湉湉地流过,在他耳里却像急切的催命声,汗水湿透重衣,全身燥热得像要蒸发掉,水珠子一次次渗透在眼睛里,模糊了奔跑中的视线,那是汗,还是泪呢……

 

他跑得气喘吁吁,五脏在剧烈的运动中搅来搅去,胃也开始翻江倒海地痛。他如同被人扎了一刀,那刀口却是暗伤,重重地插在心上,血也倒流进入身体里面。

 

他觉得头要炸开了,身体要粉碎成齑粉,一粒粒撒开在冰冷的空气里,最后粉末不剩。

他忽然想放声大哭,可是无论怎么都哭不出来,所有的痛苦都沉淀压抑在心底,他像失去了骨髓,软软地瘫倒在地上。

 

这里是那一片竹林,青竹飒飒地摇曳飘舞,手指般纤长的叶子飞扬在空中,扑在他的脸上,凉悠悠的,像少女温情的抚摸。

 

他常和诸葛亮来这里,在清幽的竹林中畅谈心事,纵论天下,诸葛亮抚琴吟唱,他则仗剑舞蹈,开心了便畅怀痛饮,喝醉了干脆倒在竹林里睡觉,醒来之时,天却已是黑夜,抬头看见满天星辰,兴致盎然之余纵声歌唱。他们是如此快乐,彼此把对方都视为自己最好的朋友,一生的知己。

 

“一生最好的朋友!”他喃喃地念着。

 

是啊,他们是一生最好的朋友,他一直这样认为,也永远会坚持。

 

他想起自己大早上的去见诸葛亮,原来是要告诉这个朋友一个难以启齿的心事,可是现在看来已经没有这样的必要了。

 

一生最好的朋友啊,比世间的任何宝贝都珍贵,胜过一切刻骨铭心的情感。

 

那些前尘往事在脑海里清晰地演绎,十年荏苒光阴,十年奔波迁徙,仿佛就是为了千里迢迢来到这里,寻找那个倔犟的徐州少年。

 

朋友,只此一霎,便可盟定今生,纵然生离死别,又怎可须臾忘怀。

 

我不争,我不愤,不是我怯懦胆小,而是因为他,是我一生最好的朋友,最好的……

 

他想着想着,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,一片竹叶飞入他的掌心,纤长若女子的蛾眉,他笑了起来,轻轻扬手,竹叶卷入了风中,一转眼,失去了踪迹。

 

当徐庶返回草庐的时候,诸葛亮还站在原处,好像笃定了他肯定会回来,可是当他回来了,又像对刚才莫名其妙的一幕没有太大的惊奇。

 

“孔明,我刚才……”徐庶想找个合理的解释。

 

“我知道……”诸葛亮平静地说。

 

徐庶大惊,“你……”

 

诸葛亮翻了翻桌上的竹简,他望着院子里的日晷,太阳已经走到了正午,他涩涩地说:“元直,我想我已经做了选择……”

 

“不!”徐庶大声地喝断,声音黄钟大吕般隆隆不绝,“我认为你应该选第二种!”

 

诸葛亮一怔,“可是……”

 

徐庶打断了他,“你需要这桩婚姻,不管怎么说,黄家在荆襄一带素有名望,你一定不会受到丝毫的委屈。”

 

诸葛亮望向他,“元直这样认为?”

 

徐庶深深地呼吸,眼中光芒澄澈,“我不想再听见别人嘲笑你,我希望看见诸葛亮成为一条真正的龙,总有一天飞出隆中,凌云天下!”

 

他按住了诸葛亮的肩膀,“而且,像黄家小姐这样的女子,是天下难得的奇女子,她一定可以做你的贤内助,不要错过她,千万不要!”

 

刹那间,诸葛亮的眼里涌上了泪水,他全身颤抖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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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qin1 发表于 2006-10-6 20:21:00]

碧野朱桥当年事(九)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

四个仆人抬了一个大沙盘进了屋子,平平稳稳地放在中央。

 

这沙盘长约五尺,宽约三尺,其上沟壑崎岖,浅水横溢,山脉连绵,制作得纤毫细腻,比真实的场景相差无几。

 

“诸位且看!”黄承彦站在沙盘边,手指拨弄沙盘中央的一个石子,那石子圆滚滚的,像粒珍珠般光润,却黏附在沙盘上,原来石子底部安装了滚轮,沙盘上凡有路处都嵌了条槽沟,无数条槽沟左右交叉,阡陌纵横,石子则通过那槽沟滚动前进,否则便寸步难行。

 

“只要让这石子走出沙盘,到达这里!”黄承彦一点沙盘北边,一股清泉涌动在山坳间。

 

“如何,可以开始了吗?”黄承彦笑盈盈地说。

 

话音刚落,青年们一个个翘首攒眉,挤在沙盘边,无数根手指头在沙盘上指指点点,无数张嘴巴一开一翕,无数的声音从半空中落入地面。

 

“我看这是伏羲爻卦之术,暗和六十四之玄机!”庞统托着腮帮子,一字字慢慢地说。

 

听庞统提议,冥思之际,竟有人在说:“找《周易》来,且看书里怎么说!”

 

庞统劈头训道:“迂腐!哪有对着书做事的,那是看死书!”

 

他略一沉思,手指覆上石子,石子轻缓地在指间游弋,一点点朝前移动。石子向前了四寸左右,忽地转向右边,走了才不到一寸,又慢慢退后,这样前进倒退,如此十来遍,突地踅到一个谷口,立刻旷野无垠,面前道路笔直地指向远方,那汩汩清泉即将到达。

 

众人都是一阵惊呼,那庞林更是跳起身体高声喊叫:“要出去了!”

 

庞统自得地笑了笑,手指掌控石子更加轻盈,像在棋盘上对弈般怡然舒心,可是,眼见那目的地即将到达,眼前忽然高山阻遏,前面竟然没有路了!

 

“呀,怎么……”庞统大惊失色,他把那路行之图在心中仔仔细细地勾画了一番,仍是没有发现自己到底哪里出错了,可是这飞来的高山居然阻断了他起初所有的计划,就像一个人满怀理想,即将攀登上无上的高峰,忽然飞来横祸,将他拦腰折断。

 

庞统耸了鼻子,“这不对,不合规矩,明明右边该有路的,怎么会没有呢?”

 

“为什么明明要在那右边有条路呢?”帘后的小姐问。

 

“八卦就是这样……”

 

小姐咯咯地笑了起来,“庞先生真是痴,八卦是这样?我说了我这个是按八卦做的吗?既使是依照伏羲八卦,又为什么要按部就班,难道先生不知道变通之道?”

 

庞统诺诺地应了两声,早已是满脸羞愧,红了脸挤出了人群,嘴里依旧嘟囔道:“怎么会这样,怎么会这样……”

 

“这沙盘是死局,破不了!”习桢看得头晕,

 

“你破不了,未必没人破解啊!”小姐似乎对习桢印象很不好,话语里硬邦邦的。

 

可惜,这些青年才俊们刚才的豪情壮志都消失殆尽了,聪明绝顶的庞统都破解不了,其他人哪里还敢去试,没得被人奚落,落个笑柄。

 

立刻,屋子里变得很安静,刚才的嘈杂消弭了,大家都垂头丧气,总觉得在黄家丢了脸,一个深居闺阁的女子居然轻而易举地让打败了所有人,他们,可都是荆襄青年名士中的佼佼者啊!

 

小姐低低地叹着气,“莫非无人解得了吗?”

 

黄承彦的笑意里似乎也带了些失望,“若是无人出得了这阵,我且收了去!”

 

“且慢!”诸葛亮清亮的一声喝断,黄承彦笑道:“卧龙有法子吗?”

 

“你难道能破?”庞林鄙夷地瞥了一眼。

 

“他不破,你去破?”徐庶硬生生地杵了他一句,呕得他肺要气炸了。

 

诸葛亮没有理会那些怀疑的目光,他对徐庶道:“元直,原来士元从一开始就错了!”

 

错了?诸葛亮居然说庞统错了!

 

庞林脸挂不住了,“诸葛亮,我兄长走不出没什么,你不要横加指责!”

 

诸葛亮仍然没有反驳他,他把那石子向后移动,可是并没有按照原路返回,反而朝向一条新的、让人目瞪口呆的路线迤逦前行。

 

这些纵横交错的槽沟,从沙盘上渐渐地立起来,立体地浮现在诸葛亮心中,一条条缠绕结合,像繁星的轨道,从遥远的彼岸连衡成片,芒角划出水波般璀璨的光芒,编织成一幅流光溢彩的星空图。

 

是的,这是星空图,是遥远银河点缀夜空的星辰。

 

天枢、天璇、天玑、天权、玉衡、开阳、摇光……每个山麓,每条溪流都象征着一颗星辰,它们连缀依托,彼此遥遥相看。

 

石子飞快地移动,速度越来越快,仿佛不是在艰难地寻找离开迷宫的道路,而是在游行欢歌,它就是一颗星,在广骛的宇宙中穿行滑翔。

 

终于,它越过无数高山溪流,河谷山涧,到达了最终的目的地,那是北辰之星,天空中最亮的星辰,是传说中天帝的寝宫。

 

噗!的轻微一声,石子掉入了清泉中。

 

众人都呆住了,诸葛亮的速度实在快得惊人,大家还没有看明白怎么回事,居然就轻轻松松出去了!

 

“出去了?”庞林傻愣愣地说,干涩地吞咽着唾沫。

 

帘幕后的小姐声音有些颤抖,“先生是怎么破解的?”

 

诸葛亮静静地说:“太一居北,天帝之所,北辰之星,众星拱卫!”

 

小姐沉默了,良久,叹了口气,“果然,先生解得对!”

 

这轻悠的叹息声后,诸葛亮猛然想起这声音是谁,她竟是前日在林中所见的少女。他看看徐庶,显然徐庶也想起来了,两个人都有点激动。

 

黄承彦捋须大笑:“好好!极好,不愧是卧龙,轻而易举就破解我女儿的迷局,小女不服也不行!”

 

他仔细地打量着诸葛亮,一面看一面点头,直看得诸葛亮身体瑟瑟的,耳听得黄承彦道:“我刚才答允过若是破得小女迷局,自有薄礼送上,不过这礼物有点麻烦,要等一些日子才能备好,你可别见怪!”

 

“那倒不必了,黄老先生太客气了!”诸葛亮笑着推辞道。

 

“这是我们父女的心意,先生何必推辞!”小姐忽有些急切,语速变得很快,仿佛很怕诸葛亮不接收。

 

诸葛亮无法,只好欠身行礼,“如此,便多谢了!”

 

“好好,这样便好!”黄承彦高兴地说,一霎那,不知道为了什么又变得伤感,连连叹气,

 

几个仆人走上来,抬了沙盘慢慢地退出了屋子。

 

众人这才散开,各自找了位子重新坐下,七嘴八舌地说着刚才的事情,看诸葛亮的时候,眼神里却都带了些崇敬。

 

诸葛亮回身之时,恰看见庞统正在看他,庞统的眼里没有一贯的挑衅和嘲弄,一丝从未有过的惆怅萦在眼睑,他沮丧地垂了头,轻轻地踱到了角落里,黯淡的光线里,他整个人都浓缩在阴影中。

 

身后听得庞林和习桢小声地议论:“黄家小姐丑得很,想出的念头也怪!”

 

“她是嫁不出去,无聊之下才在家中捣鼓这些……”

 

诸葛亮突然升起无穷的烦闷,那些不相干的语言摩擦着耳朵,他不知怎么竟觉得那样的中伤不是对小姐,而是对自己。

 

这想法让他心慌意乱,他捏了捏手心,涔涔的汗水一层层冒出来,他觉得头有点晕眩,渐渐的,连心跳也加快了。

碧野朱桥当年事(十)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月华洗练,冰玉似的月光轻轻盈盈地自天际洒落,好像天河的神仙不小心遗落的珠纱裙,甫一坠下凡尘,便断了线,珠玉的颗粒散乱得到处都是,星星点点缀饰着尘世间的片山片水,屋瓦房梁。

 

黄月英坐在窗前,仰了头去看那轮月亮,浮云在天空游动,忽而遮了月亮的脸,忽而围在月亮周围给她披了条头巾。晚间微凉的风穿石越林,摇晃得窗前的大树沙沙作响,树影婆娑间似有人窃窃私语,或许是夜晚的精灵在御风而走吧。

 

她饶有兴致地看月亮在夜幕中挪移,那圆润的月亮皎洁优雅,渐渐的,现于眼前的竟像是一个人的脸,有细长的剑眉,挺直的鼻梁,和深如秋潭的眼睛。

 

她痴痴地看着月亮,又低声地憨笑,明明夜凉如水,她却感到脸颊上热烘烘的。

 

“英儿,想什么呢,一个人傻笑!”黄承彦推了门进来,嘎的开门声惊得沉思的女儿一颤。

 

黄月英扁了扁嘴巴,“爹,大晚上的,你吓掉女儿半条命!”

 

黄承彦笑揽了女儿的肩,“我黄承彦的女儿一向聪明果敢,比男人还要能干,哪里就吓住了!”

 

黄月英撒娇一样地扯了扯父亲的衣袖,“哪有,爹笑我!”

 

“我可不敢笑你,你古灵精怪,惹恼了你,不知道想出什么鬼主意,我如何招架呢!”黄承彦调笑道,抚了女儿的头发,又笑嘻嘻地说:“那次,本来要把你配给襄阳蒯家的,你嫌人家貌丑才薄,媒人来问名,你涂了一脸的泥,一个劲胡说八道,把媒人活生生吓走了!”

 

黄月英也想起往事,噗哧笑出声,“我才不要嫁给蒯家呢,他们家的人一贯跋扈嚣张,走起路来眼皮都翻在天上,我最不喜欢这样的人家!”

 

“你这脑袋瓜里都藏着这些怪念头!”黄承彦微微摇了摇头,“就说今天吧,来了这般客人,你却无端端地抢白人家,真是我平日宠惯你了!”

 

“谁叫他们浅见陋识,不懂装懂,还去嘲笑人家!”黄月英朝父亲挤挤眼睛,“爹,您别说我,您自个还不是巧施小计,他们被你耍了都不知道,我们彼此彼此!”

 

黄承彦大笑,“鬼丫头,你这玲珑心肝,水晶脑袋,天下的人都被你算计透了!你这样子,如何嫁得出去!”

 

“大不了不嫁咯!”

 

“傻话!英儿,如今你也大了,爹怎么能留你一辈子呢!”黄承彦拍拍女儿肩膀,“你看今天来我家这些年轻人,都是荆襄一带的名杰俊秀,有几个爹是很喜欢的,你……”他还想说下去,女儿的责备眼光却投递过来。

 

“爹说这些做什么?这些所谓俊秀有很一些都是草包!”

 

“你心气太高了,其实他们当中还是不乏人杰的,比如庞士元,总算是人中之凤吧!”

 

黄月英缓缓地道:“庞士元聪颖过人,但是锋芒太甚,只谋一时,难图将来,不是雄略远志之人!”

 

“那你竟是都看不上眼?”黄承彦戏謔道。

 

“爹不是要把礼物赠给他吗,干么这样说……”黄月英娇嗔地说,声音却越来越低下去,脸也红了大半。

 

黄承彦轻道:“爹知道你的心思,那天你回来后跟我提起他,我就托人打听,寻了来家里,原是要细细审视一番的,他果然是好的!”

 

他眺了眺隐没在云层间的月亮,“只是我总觉得心里不安……”

 

黄月英道:“爹答应过的,谁解了女儿的迷局,就给女儿定下终身,现在要反悔吗?”

 

“那倒不是的!”黄承彦吁了口气,沉沉地说:“只是……”

 

“只是什么?”黄月英急切地问。

 

黄承彦凝了女儿的脸看,这脸上专注的神情像极了她过世的母亲,他心中一痛,一字一顿地说:“他不是一个平凡的人,隆中的山水困不住他,总有一天,他一定会飞出这方天地,凌云天下!”

 

“那样不好吗?女儿知道他是有远志的人啊!”

 

黄承彦怜惜地说:“英儿,你可晓得,一个做大事的人必要忍常人不能忍之苦,颠沛流离,劳碌终日,你跟着他,怕有很多苦要受啊!”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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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qin1 发表于 2006-10-6 20:18:00]

碧野朱桥当年事(七)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

现在是傍晚,烈火般的太阳从东自西缓缓地沉落,划过了长长的紫红色纹路,像少女钟情的吻痕,夕阳的色泽越来越艳丽,似乎半边天空都浸泡在浓重的彩色海浪中。

 

诸葛亮仰头靠在一棵粗大的柏树下,偶尔颤栗的绿色嫩叶飘落下来,吻了吻他的额头,又恋恋不舍地扑入地面。

 

这是一片幽静的树林,高大的树木应和风而舞,巴掌大的叶子被阳光渗透,变得像透明的蝉翼,树下的虫子在草丛间跳来跳去,发出窸窸窣窣的鸣唱,像一曲俚语欢歌。

 

徐庶咬着草根,嚼烂了顺口吐掉,“那个蒯祺为人也太险恶了,何尝有半分亲戚情分!”

 

诸葛亮朝头顶望去,枝桠缝隙间透过的光线不刺眼,却有些晕醉,“他不过是炫耀他有权有势,怀了施舍的心罢了!”

 

“你是好性子,要是我,早就一巴掌摔过去!”徐庶扬起手臂,就空一劈,似乎真的在打谁的巴掌。

 

诸葛亮想起刚刚经历的那一幕幕,一种烦恼人的悲哀始终弥漫在心底,像结了冰一样,竟是去不了了。

 

 “孔明……”徐庶见他走神,轻轻地提醒道。

 

诸葛亮哑然一笑,微微地叹了口气。

 

“孔明,你将来如何打算?”徐庶扯了把草,远远地扔了出去,像是在瞄准某个目标。

 

诸葛亮垂了头,仿佛那密集的草堆里埋藏着他的将来。

 

徐庶朝后倒下,手枕在脑后,“我一直觉得你志向不凡,隆中这个地方不是你长待之地,与其受这些闲人的气,莫如离开这里闯一番事业!”

 

“元直真认为亮志向不凡吗,也许这只是元直对朋友的错觉呢,比如旁人,只觉得我是隆中的村夫而已!”诸葛亮涩涩的一笑。

 

“不!”徐庶猛的坐起,眼神如火,“那些凡尘俗夫怎么懂得不凡之道,他们只知富贵物华,醉在温柔乡中,以为那便是人生至福,足以一梦千年,其实都不过是愚夫愚妇的陋见!”

 

诸葛亮由衷地道:“元直也是不凡之人……”

 

徐庶乐呵呵地笑道:“非也,我是识不凡人之人也!”

 

诸葛亮嗤地大笑出来,笑着笑着却又生出无尽的感动,身边这个仁侠豪气的男子,身上毫无世俗偏见,身为朋友,他竟是可以把一颗心都捧给你。

 

他刹那觉得,朋友之道便在此了,那些道义谈论虽然有华丽的外衣,内里却空洞乏味。

 

他跟着徐庶一起倒下,密密的青草软软的摩擦着身体,露水浸湿了衣袍,在肌肤上滚动,全身顿时凉悠悠的。

 

“元直,你家里还有其他人吗?”诸葛亮仰头看着交叉的树桠,静静地问。

 

徐庶似乎被勾起了心事,长久没有说话,直到一滴水珠从高空溅到他的脸上,他才略带哀伤地说:“还有我娘……那么久以来我都漂泊不定,让她操碎了心,却没有尽到一天的孝道,唉……”

 

“你怎么不把她接到隆中来呢?”

 

“她不愿意……”

 

“不愿意?”

 

“她说,故园是根,离了就没魂了,所以无论如何艰难,她都不肯离开,我告诉她要跟她守在家乡,她却骂我,说男儿志在四方,应当有所抱负,岂可因老母残躯而误了前程……”徐庶低低地笑了一声,笑里都是伤感。

 

诸葛亮轻舒了口气,“也许她是要等到天下承平,再和你共归故园。”

 

“天下承平?会是哪一天呢?”徐庶朝空中尽力张望,却只有枝桠连着枝桠,像一张巨大的网,望也望不到头。

 

诸葛亮向上扬了扬头,斑驳的光线在他脸上交错,“我当初被迫背井离乡,就在想,为什么天下扰攘,黎民受苦,太平日子竟是没有可能了……叔父过世的时候,拉着我的手嘱托了一遍又一遍,叫我用心照顾家人,让他们都过上好日子,我一直都照他的吩咐做了,可后来我想,既使我让这一家人都安安生生了,天下还是有更多的人受苦……”

 

他伸手在半空中挥了挥,“天下承平,像水里的幻影,只是总要有人去捞啊……”

 

徐庶低声地念叨着:“水中幻影……”

 

两个人都不说话了,似乎都陷入了深深的思索。光线逐渐黯淡了下去,周围安静得可以听见自然的天籁,仿佛每棵树都在叹息。它们经过了时间的沧桑,看遍了人世纷争,早已经习惯了变化的历史,无思亦无情。

 

空中有什么物体坠落下来,啪!地一声砸在诸葛亮的胸膛上,他痛得一阵痉挛,下意识地去捞,却原来是一节树枝。

 

“对不起,我不小心!”

 

高空中一个清脆的声音忽然响起,犹如幽静森林里精灵的歌唱。

 

诸葛亮和徐庶都吃了一惊,不约而同地跳了起来,仰头望上看。

 

在那株大柏树上,茂密的枝叶展开如千手观音,一双白皙如玉的脚丫子从枝干绿叶间垂下来,一个少女坐在粗大树干间搭建的平台上,柏树高可三丈,树叶茂密,竟看不清她的样子。

 

两个人都傻了眼,好像看见天外飞仙,顷刻间竟不晓得说什么。

 

少女似乎感觉到他们的惊诧,在树上咯咯地笑了起来。

 

“你是谁?”徐庶鼓起勇气问。

 

“我?”少女故意反问一句,接着慢悠悠地说:“我是有巢氏啊!”

 

阳光把她的影子拖入了地面,树影和人影缠绕,不知道是树附了人的魂,还是人附了树的魂。

 

“你在这里很久了吗?”徐庶猛的觉得他和诸葛亮的谈话都被人听见了。

 

少女轻宁地笑着,声如空潭泻玉,苍苔残雨,“你认为呢?”

 

徐庶怔了,那少女却又笑道:“笨!我若是在你们之后来,你们肯定会知道了,自然是在之前!”

 

“那……”徐庶吞吞吐吐,他不晓得为了什么,听见这少女的声音,竟然有点乏力头晕。

 

少女又道:“我喜欢登高远眺,今天却登高远闻了,听闻天下承平之音,虽然口气有点大,但却并不乏味无趣!”她未等人问询,自己却很诚恳地承认。

 

“难道姑娘居然也喜欢这些不凡志向,关心苍生之泽?”徐庶揉了揉有点麻的脖子,话语却很是有兴趣。

 

“我一个女孩子懂什么呢,就算懂得,难道能有所作为不成,无非是爱听罢了!”

 

她忽的嘻嘻一笑,头顶的树叶摇晃,想是她在拨弄,“那个白衣服的,嗯,你说要去水里捞影,难道你还想振救天下不成?”

 

诸葛亮猛听她问自己,他不知道如何作答,对这样素为平生的少女怎么能做出一个袒露心肺的回答,然而那清泉般的声音却渗透到心底,似乎把他一直萦绕在灵魂深处的梦想都显现出来。

 

他平静地说:“姑娘听都听了,自然都能明白,想来无须我回答了!”

 

少女似乎呆了一下,旋即笑道:“你好自信啊,你就不怕你做不到,惹得人家嘲笑讽刺你吗?”

 

诸葛亮不回答,低了头却细细地思索、少女的影子随移动的阳光漂移到他的脚下,像一束长在他身体里的辛夷花。

 

“你想什么呢?”少女问。

 

“我在想你是怎么上去的!”诸葛亮轻轻一笑,他的回答出人意料,

 

“啊!”少女有些诧异,须臾又笑了起来,“你待会自然就知道了!”

 

“我怕等不到那个时候!”

 

“为什么啊?”少女的声音里有着很淡的失落。

 

“姑娘难道不知道,夜色将至,若不归家,更待何时!”

 

二人一问一答,倒像是高下相和的旋律,远远的听去,如流莺比邻、杳霭流玉。

 

徐庶推推诸葛亮,“你们说什么,我一句都听不懂!”

 

诸葛亮没来得及回答,头顶上却说:“好吧,反正我也要回去了,我就让你看看!”

 

哗啦啦的一阵树叶摇晃,随即是嘎嘎的响动,像是沉重的机括声,头上黑压压的物体从空而降,像一团压低的云。却见那少女缓缓地从空中落下,她坐在一块木板上,木板的两个个角都用手腕大的藤条系上,牢牢地系在柏树顶部的枝干上。

 

木板的其他两个角也勾着藤条,可是却绕在一个铁制的滑轮上,滑轮嵌进了一根粗大的树干上,少女拉着一根藤条,一点点地挪移,距离地面越来越近。

 

木板到了底,她跳了下来,“好了,就是这样!”

 

“原来,原来……”徐庶看得目瞪口呆,他又是激动又是费解,拿眼睛去瞟那少女,可惜那少女脸上却罩了一层面纱,只有那对眼睛盈盈如水。

 

少女拉拉藤条,问:“明白了吗?”

 

诸葛亮点了点头,“好精巧的机械!我今日又算学得一法,甚是欣慰!”

 

“难道你也喜欢器械吗?”少女大感惊喜,手摇得藤条越发飞扬。

 

诸葛亮浅浅地笑道:“我只是知道点皮毛,哪里及得上姑娘的的手工精巧!”

 

少女拍了手道:“不如你拜我为师啊,我教你!”话语落地,仿佛又觉得有些赧然,低了头吃吃地两声笑。

 

诸葛亮一怔,他张张口,一些不听从理智安排的话语窜入口边,又被他缓慢迟滞地压了下去。他听着少女低如水滴的笑声,心海深处掀起了百尺高的大浪,他垂头看去,那双赤裸的双足掩没在草丛间,像洁白的竹笋。

 

蓦地,少女抬起头,眼睛里星光般动人,“我可要走了,迟了归家,爹又要骂我了!”少女摆摆手,面纱后的她似乎在嫣然微笑,她背转身,赤足奔跑在湿漉漉的草地上,树林腾起了一层轻雾,一霎那,她匆匆地消失不见,像一阵芬芳的云烟,飘曳流逝于傍晚的慵懒里。

 

“她是谁啊?”徐庶望着少女远去的方向,说不出的感觉水气般在血液里流涕。

 

他们都沉默深邃,好像在一瞬间已然是千载光阴飞逝。

 

碧野朱桥当年事(八)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

诸葛亮跨进黄家大门之时,里间正热火朝天地高谈阔论。

昨日一早他正和徐庶在草庐里对酌,便有人捧了拜帖来,说是黄老先生请他们赴宴。他们收下拜贴,兀自傻愣了半晌。

 

黄承彦是襄阳一带的重要人物,名震荆襄,连刘表见了他都要礼让三分,他乐善好施,轩爽豪迈,家财丰盛,不管是论财富还是论德识,都堪称荆襄名副其实的大户人家。而且他和庞德公一样,常喜欢邀请有见识的青年才俊,聚集堂屋,论辨檐下,由于他性格随和,大度宽和,青年人在他面前更加无拘无束。而且加之他在荆襄名气赫然,官绅名士皆恭敬有加,因此能登黄家门几乎是一种荣耀,那能证明你在当地的社会地位,足以让人刮目相看。

 

正是因为这个原因,在接到这样的邀请后,让这两个一贯被排斥在上流社会之外的青年大感意外。

 

然而思前想后也得不出个确切的答案,他们连黄承彦的面也没有见过,更不用说和黄家有什么交情了,不过,尽管心中疑惑,这滚烫的拜帖还是让人不能不漠视,就像一个金灿灿的橙子,诱惑着饥渴的心灵,加之仰慕黄承彦的长者风度,终于决定登门拜访。

 

黄家倚山而建,潺湲的溪水玉带般环绕在屋前屋后,屋子掩隐在绿树苍翠中,墙上爬满了何首乌的青藤,淡淡的凉气弥散在屋里屋外,有轻薄的烟雾梦一般笼罩在整个屋子周围,远远眺望,好比人间仙境。

 

当诸葛亮走进那间屋子,满屋的喧哗忽的停了下来,好像雷阵雨,打了雷,下了雨,天气突转阴云密布。

 

“管、乐来了?”习桢奚落道,耸了耸鼻子,哈哈笑着给庞林递眼色,两个人顿顿脚,就要纵声大笑,可一转眼,笑容还在嘴角飘扬,声带却卡住了,像在说话的时候突然梗了一根鱼刺,锥得满脸通红。

 

诸葛亮先进了屋,他的身后是仗剑的徐庶,如一座高耸的钢铁山峰,斜着眼睛恨恨地瞪着那些不怀好意的面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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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qin1 发表于 2006-10-6 20:07:00]

碧野朱桥当年事(五)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

新年一过,春天的气息就浓了。惠风相从、碧桃满树,阳气上浮、阴气下沉,处处一派暖意熔熔的灿烂景象。

 

早晨卯时开始,襄阳城就开市了。熙来攘往的人流穿梭在街肆,走卒贩履,行商贷值,和着十里春风,新鲜的、欢快的神气随处可见,路人都似捡了头彩般得意忘形。

 

战乱俶扰,中原大地狼烟嚣嚣,惟独荆襄一带暂时逃脱一劫,自刘表经营襄阳,数年时间,元寇敛迹,许多中原百姓,北冠氏族,拖儿带仔,千里奔赴,避祸于此,导致了人口的大量膨胀,以及北地儒学文化的浸润洗礼。一时之间,荆州无形中成了南楚佼佼,竟能与中国分庭抗礼。

 

诸葛亮在襄阳城中穿行,眼望着街头车水马龙,繁华似锦,不由得点头赞道:“刘景升济世于危,的确不虚此名!”倏而,他又叹了口气,“可惜他寡而少谋,才不能尽用,不是长久之主……”

 

他这么一边寻思一边走,不一会停在一户人家门口,他轻轻敲了敲门。大门刚刚粉刷过,绚丽的朱红色耀眼得像屠宰场的猪血,刺得他眼睛发花。

 

门吱呀一声开了个缝,里面有人懒洋洋地说:“是你啊,等着吧!”

 

那人重又关上了门,把诸葛亮孤零零地丢在门口。

 

他站在房门的阴影里,躲避着阳光的直射,那人一去便没了消息,他像守卫大门的石础,傻呆呆地站着不动。春日火热,他被阳光晒得满头大汗,汗水顺着脸颊流涕,眼睛里的水擦了出,出了擦,不知道的说不定还以为他在伤心流泪呢。

 

好几次他都想转身离开,可是某个念头促使他继续待下去。他扇动着手臂,静静地想着:不晓得元直又去哪里喝好酒了,唉……

 

这些日子他天天和徐庶混在一起,纵酒欢笑,把臂共枕,论衡天下,好得像一个人。那些平日里对他心存芥蒂的人更是闲话连天,不过似乎没有过去那么猖狂了,因为徐庶成天带着剑和他在一起,像座山峰般气势雄壮,他们竟是不敢得罪诸葛亮,要不然,身边那个人冒火了抽剑一刺,小命就没了,要知道,这个徐庶当年可是杀过人的啊。

 

“嘎!”那扇血红的门终于开了。

 

“你进来吧!”门里的人冷冰冰地说。

 

诸葛亮被太阳烤得头晕眼花,又被这人如此待之,火气腾的冒起来,他强行压了下去,理也不理那人,径直就往里走。

 

那人在他身后啐了一口,“什么东西,不过是家主施舍的……”他没说下去,可那口气已然不容猜测。

 

诸葛亮几乎想转身给他一巴掌,可是他素来韧性十足,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发作,只好忍了一肚子的愤怒大步流星地甩开那人。

 

待客的厅堂开了大门,屋里一左一右坐着男女主人。

 

“大姐,姐夫!”他在堂中站定,谦恭的鞠了一躬。

 

“小二总算来了,坐,快坐!”昭蕙朝他招招手,她和昭敏很像,只是轮廓比昭敏要硬一些。

 

“是!”诸葛亮答应道,斜斜坐下,丫头方端了茶奉上。

 

“怎么这会才来啊,害我和你大姐等了这许久!”蒯祺埋怨道,他素喜修饰,全身上下一尘不染,像泡在冷水里,连说话也冷森森的。

 

诸葛亮正要解释,蒯祺却连珠炮般砸出了话,“在隆中那种粗野的地方待久了,便学了些懒散性子,这样下去怎么好!”

 

诸葛亮忽然不想解释了。昨天蒯家派人来说大姐和姐夫要见他,让他今日务必来襄阳一趟。今天天没亮他就起来,给弟弟做了早饭,温了放在锅里,心急火燎地出门,徒步走了二十里路,紧跟着又在门口顶着毒日头等了这半日,如今却要受这无凭白故的指责,心里又是委屈又是恼恨。可是他就是这样一个人,外在的挫折越大,内在的抗争越强,绝没有屈服的可能。

 

蒯祺见他不说,还以为他知错害怕,遂道:“你也那么大的人了,以后要学会自重自爱,少和那些无知无识的人瞎胡闹,也不辜负我和你姐姐对你的一片心!”

 

“我并没有胡闹,姐夫这话怕说差了!”诸葛亮不冷不热地说。

 

蒯祺扳了脸,“听说你和一些凶恶之徒厮混,每日里喝酒玩乐,很让一帮人看笑话,你在外行事,不顾及自己,也要顾及家里的面子!”他家境一直富足,从来就是做大少爷的,喜欢拿腔作调地教训人,似乎只有这样才显出他的与众不同。

 

诸葛亮立刻知道了,一定是有人在蒯祺面前嚼舌根,传小话,把他的事情添油加醋,他腹中冷笑两声,却懒得去说什么。

 

昭蕙笑道:“行了,我看小二知错了,你就别说其他了,还不告诉他那件事情?”

 

昭蕙一提醒,蒯祺顿时笑意盎然:“正是,如今叫了你来,除了训诫你的过失,也是有一件好事要告诉你,希望你从此后收心了,不说别的,也为自己前途考虑一下!”说着他面露得意之色,头忍不住傲慢地仰起来。

 

诸葛亮淡淡地应诺一声,好像对他的快乐没有感觉。

 

蒯祺见诸葛亮居然毫无好奇心,不免有点扫兴,对这个小舅子诸葛亮,蒯祺有种说不出的不悦。一个身居草庐的穷小子,无官无钱,虽然有点学识抱负上的小名声,可怎么也无济于事,说出去他都嫌跌份,实在配不上他蒯家的脸面,只是碍着妻子的面子,才偶尔照看一下,就是这零星的一两次关切,都带了极大的施舍意味。

 

片刻,他又提起声音道:“我费了好大的力气,终于给你谋了一个职,邓县开缺一个书佐,我看你也通些文墨,可以做些批复文书,掌管公文的杂务,因此托了人让你补缺,你以后也算是拿俸禄的人了,可别给我们蒯家丢脸!”他言必称蒯家,好像诸葛亮是他们蒯家养的儿子。

 

他骄矜地抬了抬手,仿佛他谋的这个职位是俸禄万石的三公首辅,只等着诸葛亮的千恩万谢。施舍他人,然后得到他们的疯狂感谢是他最惬意的事情。

 

诸葛亮没反应,他脸上淡淡的。

 

蒯祺很失望,他咳嗽一声,诸葛亮还是没反应。

 

昭蕙忙道:“高兴傻了?你还不快谢谢你姐夫!”

 

诸葛亮轻轻地抬抬头,冷冷地说:“姐夫,多谢费心了!”

 

虽然诸葛亮的话里有刺,但毕竟是感谢的话,蒯祺得到了一半的满足。

 

诸葛亮微微笑了笑,和和气气地说:“姐姐,姐夫,我听了个故事,说给你们听好不好?”

 

“故事……”蒯祺晕头转向,可是诸葛亮没等他们回答,却款款地说起了故事:

 

庄周家境贫寒,因此到监河侯那借粮。监河侯说:‘好的!我马上可以得到封邑的租赋,到时候借给你三百金。’庄周觉得很生气,他说:‘我昨天来的路上,听见有东西在路中央叫喊。我四处张望,看见在车辙中有条鲋鱼。我问它道:’鲋鱼啊!你这是在干什么啊?’鲋鱼回答说:‘我是东海的水族臣民。您有没有斗升之水让我活命啊?’我说:‘好啊,我现在去说服南方的吴越国王,引来西江的水来迎接您,好吗?’鲋鱼非常生气,它说:‘我失去了我惯常生活的环境,我没有安身之地了,我只要得到斗升之水就可以活命了。你却说这样的话,还不如早点到卖干鱼的店铺去找我呢!’

 

诸葛亮说完故事,安静得像口古井,水波不兴,石落不溅。

 

蒯祺越听越不对味,末了,细细一想,竟然是借助故事讽喻和拒绝,他平地一拍案几,“你什么意思?”

 

诸葛亮镇定地说:“无他,一个故事!”

 

蒯祺咬着牙齿道:“我知你心高气傲,瞧不上书佐之官,那我且瞧瞧,没有我帮助你,你能干什么!”

 

昭蕙没听懂什么意思,只是觉得诸葛亮一定说错了话,慌慌地说:“小二,快给你姐夫陪不是,别耍小孩子气性!”

 

她自嫁到蒯家,心里眼里都是蒯家,却全没了别人。那年蒯家本来要退婚,她一听说不能嫁给襄阳大户,还要被人家嘲笑,着急得哭天抢地,大病不起,只剩下了半条命。幸好诸葛亮顶着压力亲自去蒯家说理,还找来了襄阳一些名士出面,才让她风风光光地嫁了人。这个恩德她一直铭记,总想要还这个人情,因此才劝了丈夫去觅了个官职送给二弟,也好让她安心。

 

诸葛亮微微笑道:“大姐,你说哪里话,如今小二不是孩子了,我无非是说了个故事,哪里是耍性子?”

 

“那是我耍性子?”蒯祺斥道。

 

“我没有这样认为啊,是姐夫自己这么说的!”诸葛亮温和得像一轮月亮。

 

蒯祺火气燎原广阔,他第一次被人如此挑战尊严,居然敢不卖他蒯家大少爷的面子,他跳起脚地咆哮道:“你当真以为自己是管、乐啊,你算什么东西,我看死你了,你这辈子都当不了管、乐!你只配去讨饭当乞丐!”

 

“是吗?”诸葛亮异常平静,扫过蒯祺的冷冽目光他让背脊发凉。

 

诸葛亮对蒯祺和昭蕙拜了拜,“那么,我们便走着瞧吧!”

 

他再不多说话,大步走出了厅门,身后听见乒乓的响声,想是蒯祺摔碎了茶盏。

 

门口那守门的看见他来了,眼皮也不抬,坐在门廊下盯着太阳,嘴里还嘟嘟囔囔,“得了几个钱了?”

 

诸葛亮的脚步缓缓地停了下来。

 

看门人慢条斯理地仰头看去,一道锋利得像刀一样的目光从半空中直刺下来,短暂的一瞬间,斩断了所有的冷言冷语,看门人陡然间直觉得一溜冷气从心底升起。眼前这个人好像变了样,哪里是那个和气得可以随便欺负的诸葛亮,他摄人的目光冷得像冰,像含着一股巨大的力量,管束得你提不起半分力气。

 

诸葛亮扬起了手臂,斜斜的向下一拖。

 

“你,你要做什么?”看门人心里发抖,以为诸葛亮要打他。

 

诸葛亮慢慢放下手,轻轻掸掸衣衫上的灰尘。

 

“没什么,这里灰大!”

 

诸葛亮漫不经心地说,他轻蔑地扫视看门人一眼,一把推开门,离开这让他呕心的地方。

 

门外,阳光似火,襄阳像在火焰中锻造,屋瓦栋宇都红通通的,像被烧烫的烙铁。

碧野朱桥当年事(六)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

诸葛亮从蒯家出来,步伐快得像在飞,心底的愤怒在这疯狂行走中稍稍褪却了,剩下的是一种淡淡的悲哀,刚才蒯家的那一幕像阴影般跟随着他的心情,让他每每一想便控制不过地难过。

 

一个无钱无势的穷人,活在这个世界上原来竟是那样难。那些夹杂着嘲笑、奚落的目光竟成了他的家常便饭,更不用说无至尽的抢白了。

 

也许他该去江东投奔大哥诸葛瑾,听说孙权对他很是倚重,他去了那里自然不会被亏待,想来也没有那么多无耻的笑谈。可是这个念头只是一种发泄情绪时候的牢骚,往往冷静后便坚决的否定。

 

他要的生活,他希望的前途并不是躲藏在谁的荫蔽下,做一只眷恋安乐窝的相思鸟,他渴望的东西很大,大到常人不能相信,因此才会嘲笑他,说他狂妄,不知好歹。

 

他想着心事,慢慢放缓了速度,思维也渐渐舒解下来。

 

他出生的时候,是在北辰星极亮的黎明,父亲说:生在这个时辰的孩子必定是不寻常的,因此才取了个“亮”字,希望他可以照亮一片天空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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