碧野朱桥当年事(十八)
十八
刘备站在樊城的谯楼上,木呆呆地望着城楼下奔流的人群,他觉得心里蓄了一包苦水,涩得他胸口发酸。
樊城现在像个集市,到处是闹哄哄的人流,男女老幼,拖儿带仔,大包小包肩挑手扛,或者扔在木车上,堆得像座小山。
哭声,叫声混杂一处,爹哭了找儿子,女儿哭了找娘,吵得天翻地覆,自听说曹操大军临近,刘备要撤离樊城,远赴江陵,樊城以及附近的百姓都扶老携幼赶来,哀求着希望跟着刘备一起撤退。都说曹军杀人不眨眼,哪个不怕得胆裂,都愿意随宽和仁慈的刘备离开,就算路途更加险恶,总有了活的希望,任谁都不会放弃的。
刘备看到眼前的一切,不由得又是难过又是愧疚,他苦涩地叹着气,眼睑涩涩的,差点便要泪下如雨。
昨日,他连续收到了两个噩耗,一个是曹操大军已经进入荆州地界,二是刘琮偷遣了人去投降曹操。这两件事情虽然事先已有推断,但他却没想到,居然真的发生了。凡坏事未曾降临之时,人总希望想得好一点,可惜愿望就是一场梦,放在阳光下立刻脆弱风干。
他朝天空张望,干涩的眼睛阵阵痛楚,他觉得自己就是无根浮萍,永远在不停飘流,今天到了这里,明天又去了那里,一辈子仓惶度日,眼看霜华染发,年轮逐增,却一事无成,还要连累不相干的人跟着自己受苦,甚至白白地丢了性命。
天下真的很大,大到走遍天涯海角,就是没有他的立足之地。
他一想到这点,就悲痛得不能自已,痛苦像毒液在血管里浸透,他每一次呼吸,都是刻骨的钻心剧痛。
“主公,都收拾好了,走吧!”诸葛亮走上来,轻声提醒他。
刘备苦笑道:“来了荆州七、八年,算是待得久的地方了,比什么徐州、许昌、邺城都要久,就是不晓得下次该去哪里……”
他说得不胜凄惶,眼泪都要掉下来了。
诸葛亮清声道:“主公忘了亮在隆中所言吗?如何便没了信心?”
刘备愁眉不展地摇摇头,“你看现在这种形势,哪有什么天下三分的迹象,我还是不要妄想了!”
“主公!”诸葛亮突然声音很大,慑得刘备背脊发凉,他转头看见诸葛亮犀利的目光,他心里一阵发抖。
“主公何以知道天下鼎足不可能?”诸葛亮平静着语气,“如今虽然曹操势大,但不可因其大而先自怯了心,袁绍尚且如斯强大,不是也被曹操打败了吗?再说,曹操既使占据荆州,并不一定能长久,他一旦兵临荆襄,便要横渡长江,占领江东,倘若我们和江东联合,打败曹操,天下鼎足之势便可成!”
诸葛亮的话琅琅如旋律,像宗庙祭祀上演奏的恢弘典乐,一声声激亢清越,若激流冲入了刘备的脑海里,不由分说地洗刷掉蒙垢的雄心。
刘备似乎重新获取了信心,重重地点下了头,“是这个道理!”
诸葛亮长舒一口气,“那我们现在快撤出樊城吧,路要一步步走……”
[qin1 发表于 2006-10-6 20:36:00]
碧野朱桥当年事(十五)
十五
长江白浪滔天,惊涛拍案,无数朵浪花腾起空中,水沫子四处飞溅,如散落的贝子,江岸边千仞壁石对峙,在汤汤江水中屹立不倒。宽阔的江面上一望无际,有扁舟摇橹逆流而上,艄公立在舟头,立起声音,呼喊出宏亮的号角,苍凉得如同这号子来自于远古时代。
诸葛亮临江而立,白色的衣襟随江风摆动,远望去像一株圣洁的白玉兰,他向着长江的尽头望去、再望去,直到视力疲乏,才停止了无休止的远眺。
“江山无限,英雄苦短,人生怎么抵得过时间的流逝!”他感慨道。
身后有人牵了牵他的衣角,他知道那是谁,微微一笑。
黄月英靠近了他,她一身男装打扮,和诸葛亮站在一起,像两块润泽的碧玉。
“这两个多月,我陪你走遍了江北腹地,最远还到了秭归,望见夔关的险要栈道,你是不是心里已经描好一幅图了?”
诸葛亮目光熠熠,“知我者,月英也!”
这些日子,他们相伴同行,一路上餐风饮雪,不辞劳苦,勘查地貌山形,民生风物,足迹踏遍江北的广域之野,
黄月英扭头看着他的侧面,像坚毅山峰般分明,她心里洋溢着深深的惬意,平静着心情说:“天下逐鹿,各方势力割据,这归统大计却如何施行?”
诸葛亮浅笑道:“自黄巾造逆,数十年来,战乱频繁,大小势力此消彼长,虽纷争不断,却渐趋消亡,袁绍虽然势大,官渡一役,大势崩溃,曹操现在已统一北方,旌旗须臾便指南方,这大江之上必有一战,若能胜负扭转,天下形势大变在即,不过十年,鼎足之势可成!”
“诚然若是,只是鸿图虽好,践行何难!”
诸葛亮的声音铿锵有力,“非坚韧之士不可担当!”
黄月英低声嗟叹着,她挽了挽诸葛亮的手臂,轻轻把头靠在他肩上,“我知道的……既使荆棘丛生,机阱遍地,你也不会改变的!”
诸葛亮抚了抚她被江风吹乱的头发,望着无垠的江面说:“十几年前曹操攻伐徐州,我从家乡逃难出来,一路上看见哀鸿遍野,血流漂杵,人生惨象一幕幕挥之不去,多少年了……”他的语气变得低沉,往事像一块大石重重地压在心上,让他喘不过气来,他略微地昂起了头颅,“天下承平,就是一个梦……诸葛亮虽非大圣至贤,也并不蠢钝无知,岂有不知天数的道理,只是那水中幻影,总要有人去摘……”
黄月英抬起眼睛,忽然间泪水盈满,“你去吧,走得再远,月英也永远在等你,你若是累了,记得月英这里还有一个家……”
诸葛亮震撼得说不出话,他挨了挨妻子冰凉的脸,温热的泪从他指缝渗出,像一粒粒晶莹的玛瑙,镶嵌在粉瓷般的肌肤上。
他们相互依偎,望向辽远的长江,江上艄公嘹亮的号子顺风飘荡,如此沧桑,如此悲壮。
“江涌垒石我行船,潮打青山我开道,破浪行舟不怕难,天邪天邪,何妨大浪多滔滔!”
号子、江涛、风声齐响交错,像是盛大的筵席上宏伟壮阔的音乐,在天地间扩展蔓延,与那天,那地融合成一体。
他们一直沉默,很久以后,黄月英才道:“是时候回去了吧!”
诸葛亮轻挥了挥肩上的水气,“是……”
黄月英想起一件事,笑道:“我们出来那么久,均儿一个人在家,不定怎么闷呢?”
诸葛亮说:“我托了广元照看他,想来不会有什么事的!”他起了一声叹息,“均儿也大了,再不能永远活在我的庇护下啊……”
黄月英搅着手指细细地思量,郁郁地道:“龙要飞了,鸟儿得学会自己长大……”
“好了,走吧!”诸葛亮安慰地拍拍她的背,牵了她的手离开。
身后江风起伏着连绵的波涛,烟波渺渺,天风浪浪,走了很远,江上那响彻心灵的巨响依然在耳际环绕。
回到隆中后,待得他们刚一踏入草庐,诸葛均就像只大鸟般飞了出来。
“两个没良心的,跑了这些日子,让我好等!”
他扑过去,打了诸葛亮一拳,“二哥你倒好,在外面消遥自在,也不带我去,害我成日在家里发呆,无聊之极!”
诸葛亮闪避开他接连而来的第二拳,“没见过你这样的弟弟,见了兄长不行礼,却要行凶的!”
诸葛均停了手,撇撇嘴皮子,“是了是了,弄得像我错了似的!”
黄月英安慰道:“是你兄长的错,我且会好好怪他!”
“还是嫂嫂好!”诸葛均笑恨了诸葛亮一眼。
诸葛亮一笑,挽了诸葛均的肩,一面往屋里走一面问:“我走这些日子,家里一切都还好吧?”
诸葛均摊摊手,“都好啊,除了诸葛均无所事事之外!”他吐着舌头嬉笑,蓦地,他拍了手道:“呀,对了,有人来找你!”
“谁?”
诸葛均抓抓脑袋,“刘,刘……”他竭力地搜寻那个名字,从记忆的深处一点点地抠出,“刘备!”
诸葛亮愣住了,他匆匆看着黄月英,妻子似乎也在看他,彼此的眼里都含着对方才能明白的情绪。
“他来找了你两次,可惜你都不在……”诸葛均说,“我看他很是沮丧,就安慰他说,多等一个月再来,也许你就回来了!”
“他人如何?”诸葛亮随意地问。
“他还好,待人谦和有礼,提起你来甚为尊重,就是他身旁的两个凶汉,一脸横肉,你明明不在嘛,那两个人就吹胡子瞪眼睛的,我还真怕他们动起怒来,放火烧了我们家的房子!”诸葛均抚抚胸口,想起当日的景象,犹在心有余悸。
诸葛亮“哦”了一声,他回头看去,和风如水波漪澜,吹得门前的千竿苍翠修篁摇晃若舞,又仿若羽箭雕弓,随着战场上的冲锋号角飞出去。
飞出去,再不回头……
碧野朱桥当年事(十六)
十六
太阳渐渐西斜了,投下的影子很长,像纤细的竹子,风一过,影子随风摆动,若秋后撒落的缤纷花瓣。
诸葛亮悠悠地醒过来,目光微微斜视,阳光不刺眼,他伸伸手,长叹了口气。
他这段时间就没有好好休息过,昨夜更是一宿没睡,忙着整理他前两个月历行的所见所思,描摹兵行地图,写定策略案本,到了天明才睡个囫囵觉,躺下一个时辰又起来,把最后的一点功课做完,再看时辰已是正午了,实在疲乏得难受,终于倒下沉沉睡去。
这一睡,便不晓得晨昏,脑袋一片空白,人声不闻,万籁俱静,到此刻才大梦初醒。
他深深呼了口气,撑着背坐起来。
“诸葛孔明,好大的瞌睡!”
黄月英调侃的笑声在耳朵边吹拂,挠得他麻麻的。他伸手去捞,黄月英闪身躲过,却把一条湿毛巾扔在他脸上。
“人家都来了好一会了,你还睡啊睡啊,不晓得的,还以为你摆架子呢!”
诸葛亮擦着脸,懒懒地问:“谁来了?”
黄月英拿过巾帕,放入铜盆里,“那个两次寻君不遇的人呗!”
诸葛亮大惊,腾的从地上跳起来,“他来了多久了?”
黄月英端起铜盆,揶揄地一笑,“才来一会,见你在睡觉,说无须打扰,他自在门口等候,我却不依,总不能让你如此失礼的,所以进来叫你,谁知道你竟然就醒了,还好还好!”
诸葛亮连声叹息,忙披了外衣,和黄月英走出了屋子,却听见屋外喧天的吼叫。
“他再不出来,我去屋后放把火!”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气鼓鼓地大喊大叫。
“大哥就是好欺负,平白被这样对待!”另一个声音跟着喊叫。
他摇着头微笑,打起了帘子,刚好看见刘备一动不动地站在廊下,阳光投射到他白生生的皮肤上,沁出细细的汗珠子。他身后的关羽张飞正等得很是不耐烦,双手扑打,赶着飞来飞去的蚊子,见了诸葛亮,眼里快冒出了火。
“将军!”诸葛亮双手合拢,躬身一拜。
刘备眼见诸葛亮出来,大喜过望,跟着也是一拜。
抬眼间,刘备像被电击般惊呆了。眼前的诸葛亮像院落里亭亭的辛夷,挺拔而俊秀,含笑的眼眸中藏着海的幽深,一袭白衣在风里微微翻飞,像梦一样,是寂寞的,也是哀伤的,他是那种只要你看一眼,便难以忘怀的人。
刘备心底反复地询问,我在哪里见过他,是在哪一次不经意的回眸时,惊鸿一瞥,交臂而过,而那绰约身影便一点点种在了心里。
“先生!”刘备鼓起了勇气说,“莫非备在哪里见过先生,为何如此眼熟?”
诸葛亮淡然一笑,“将军忘了,襄阳街头,曾与将军匆匆一会!”
刘备恍然大悟,“正是正是!怪不得呢!”
诸葛亮停顿了一下,终于还是说道:“其实,将军与亮的相识犹在更早……”
“更早?”刘备更加疑惑了,他望着诸葛亮的眼睛,那双眼神清冽若泉,又深邃似井,仿佛曾经在过往的岁月中见识过,也许,他们的确相识于更加久远的过去,只是在匆匆的人生奔忙中,彼此把对方暂时地遗忘了。
诸葛亮笑而不答,却把手一请,“将军请屋里叙话!”
“好!”刘备爽快地说,相随在诸葛亮身后,走进了屋子。
霎时,他们像相识很久的朋友,都生出了久违的亲切感,仿佛昨日东流,往事奔涌,那些昔日的奔波流浪,全是为了此时的把臂共行,共相畅谈。
这一谈,却已是忘了光阴流逝,若江水漾漾,绵绵不绝。
直到日没于西,月升于天,夜垂轻纱,隆中沉入了晚寂的黑暗,唯有月光如水,还有几点星光在天上眨眼。
草庐内点起了灯,暖色的光线从窗棂间渗出来,晃晃悠
[qin1 发表于 2006-10-6 20:29:00]
碧野朱桥当年事(十三)
十三
昨天刚下了一场雨,空气里有雨后新鲜的滋味,树木绿草上还挂着零星的雨珠,地面的低洼之处依旧蓄着没有干的雨水。无数的小水点腾在半空中,风一起,扑面而来的都是丝丝缕缕的水雾,像天垂下了一张大水幕。
诸葛亮临轩而站,他蘸了蘸墨汁,略一思忖,又提笔而书,一笔一划书写得极其认真,每每凝神之时,耸动的眉棱像锋利的长剑,仿佛即将飞了出去。
最后一笔抖着手腕划下,缓缓的提至毫端,笔锋拧起,他叹了口气,停了笔,桌上的竹简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他皱着眉头浏览了一遍。
“忙活一早上了,喝杯茶吧!”黄月英从他身后走来,轻放了杯茶在案几上。
他对妻子会意地一笑,端起茶盏饮了一口。
“我且看看,你怎么给二姐的孩子写诫文!”黄月英轻展开竹简,轻轻念道:
“夫志当存高远,慕先贤,绝情欲,弃疑滞,使庶几之志,揭然有所存,恻然有所感;忍屈伸,去细碎,广咨问,除嫌吝,虽有淹留,何损于美趣,何患于不济。”
诸葛亮问:“如何?”
黄月英沉吟道:“涣儿开蒙,二姐既然托你写篇训诫文章劝导他,孩童初学,须得立心立志,既然提到立志,就怕其意志不坚,甘于沦落,碌碌庸庸,要不再加两句?”
诸葛亮领会,他提笔蘸墨,又在后面续上了几句,方又道:“这下呢?”
黄月英看去,补上的是:“若志不强毅,意不慷慨,徒碌碌滞于俗,默默束于情,永窜伏于庸,不免于下流矣!”
她点头叹道:“好一个‘永窜伏于庸,不免于下流矣!’极好极好!”她看着诸葛亮,微笑道:“我们这里却有个‘永游步于上,不甘于下流矣!’”
诸葛亮听她改了自己的文章,宛尔一笑,“改得好,月英是玲珑水晶心,亮自认不如!”
黄月英敲了敲他的肩膀,佯怪道:“讨厌!夸你的话,你不谦逊推让,还大加誉美,明是赞我,实际是赞自己,不知羞!”
诸葛亮拉起她的一只手,“难道月英认为亮不是这样的人?”他凝视她的眼睛,仿佛望穿了她的灵魂,黄月英捶了他胸膛一拳,笑着不说话。
“哟,来得不巧!”徐庶一步踏进门,看见夫妻两人互相戏謔,又把脚缩了回去。
诸葛亮忙叫他,“元直,什么巧不巧的,快进来!”
徐庶在门口嬉皮笑脸地说:“两口子说私房话,不敢听!”
诸葛亮哭笑不得,“元直,你进不进来?你不进来,别想有好酒喝!”
徐庶摇摇晃晃地挪了进来,嘴角扬起揶揄的笑,“贤伉俪休怪,徐元直打扰了!”他瞪着诸葛亮说:“诸葛亮真是坏人,知道徐庶好酒,偏拿这个逼我,是了,是你们硬要我进来的,待会要说体己话,别怪我偷听!”
诸葛亮朝他扬扬手,“徐元直,你越来越没正经了!”
黄月英抿了嘴偷偷笑,向徐庶拜了拜,“元直自在这里,我且去斟茶奉上!”她款款地退出了屋子。
徐庶走到案几边,“看看,什么好东西!”
“是写给我二姐孩子的训诫之文!”
徐庶仔细地看着,末了,大声地道:“好文章!”他满脸红光,仿佛见识了什么人间奇景,兴奋得满心欢喜。
“夫志当存高远……”他反复念了几遍,倾俄,他默默地看着诸葛亮,“孔明,志存高远,你是不是到时候该出去了?”
诸葛亮轻轻地说:“还差一点!”
“差一点是何意?”
诸葛亮背着手慢慢地移了几步,转头望了望窗前的翠竹,耳中溪水潺湲如琴铮,他轻轻地说:“不可轻妄而出,我得做足了功课,须得一出手就能是匡定国是的策略,若是贸然轻动,言之无物,空谈虚妄,那不是诸葛亮的作风!”
徐庶有些激动起来,他问:“你是要策定一个天下归统的计划吗?”
诸葛亮很慢地点着头,声音很平静:“是!”他肯定地应诺着,仿佛有一束阳光打在脸上,映照得他整个人比星辰还耀眼。
徐庶发了会呆,“你想好去哪里了吗?”
诸葛亮幽幽地叹着气,“元直知道,北方,我是不会去的,那种刻骨离恨,一辈子都忘不掉!”他闭上眼睛,仿佛看见模糊的家园,铁血下呻吟的故乡,那些悲惨的场景一次次在脑海里重新演绎,让他一辈子刻骨铭心。
诸葛亮继续道:“江东,我不会去,虽然家兄甚得孙权赏识,可惜非我之愿;至于刘表,我身居此地多年,熟悉荆州的故土民情,而且他和月英还是亲戚,但也不是我的归宿!”
“那么你的归途是?”徐庶犹犹疑疑地问。
诸葛亮略带神秘地一笑,反问道:“元直以为呢?”
徐庶没有立即回答,他深深地看着诸葛亮,一字字说得沉重而艰难,“其实,我这次来,是要告诉你,我要走了!”
诸葛亮吃惊地说:“元直要走,是要去哪里?”
徐庶清晰地说:“去诸葛亮将来会大展鸿图的地方!”
他走近了诸葛亮,诚恳地说:“我斗胆先迈了一步,替你探探前哨,若是不行,也不会误了你……”
“元直!”诸葛亮叫了一声,却再不能说一句话,陡然间,泪水迷濛,他几乎就要泪下千行。
徐庶眼圈有些红了,他抽动着鼻翼,洒脱地一笑,“别弄得像生离死别的,我们总能见面的,而且你还欠我一坛酒呢,我可随时等着!”
他用力地挥挥手臂,“将来我们要一起共创大业,待得天下承平,还要纵酒高歌,游历天下,徐庶永远等着那一天!”
诸葛亮无言可倾诉衷肠,他大踏步地走过去,紧紧地握住了徐庶的双手,两双手掌心相连,滚烫的温度从纤细的血管过度给对方。
他们都不说话,可又分明能感受到彼此的千言万语,那些滚热的语言都在血液里跳跃,那些炽热的情感都在灵魂深处歌唱。
有响亮的声音在心灵中咚咚敲击,像战场上进攻的鼙鼓,一声连着一声,血液在疯狂沸腾,豪情在指间游走,无数的人站在高高的山麓上,他们在喊叫,喊声穿越了时空,在时间的尽头长久不绝地回响。
人们都听见了,并且在一瞬间泪如雨下,那呼喊是:
一生最好的朋友啊……
碧野朱桥当年事(十四)
十四
阳光很烈,铺天盖地没个尽头,连那偶尔刮起的一阵风也是热气阵阵,薰得人浑身燥热,像被放在烤炉上来回翻滚,全身都没个舒坦的地方。
刘备伸出手,挡了挡刺眼的光线,他白净的脸上汗濡濡的,像被泡在热油里的玉。他一向很修边幅,虽然天气闷热,他却依旧衣饰规整,而他身后的关羽和张飞早就赤膊打扮,犹在呼哧呼哧地喘粗气。
他们正坐在府中的亭子里乘凉,两棵粗大的槐树伸出枝干连绵成片,勉强撑起了一小方林荫,却依旧挡不住席面而来的炎热。
“奶奶的,热死老张了,我都要喷火了!”张飞张开蒲扇大的巴掌,狠命地拍打空气。
关羽捋起长胡须,抱怨道:“你叫了一天了,本来我不热的,你越说我越热!”
张飞瞪大铜铃般的眼睛,“合着是我弄热这天的?”
关羽没好气地说:“差不多!”
张飞气鼓鼓地甩了甩手,“关云长,你还讲不讲道理?”他朝刘备狠命蹬腿,“大哥啊,你素日说我无故滋事,你看看吧,现在是谁无故滋事,不讲道理!”
刘备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,“你们消停一会吧,静了心自然就不感觉热了!”
关张二人互相瞪了对方一眼,便也不争执,可是他们却如何能像刘备说的一样,安安静静地忍耐炎热呢。他们不明白,怎么刘备可以如此淡定安静,仿佛那自然的变化与他无关,他永远都是那样平和大度,怪不得人家说他喜怒不形于色。
一阵风掠过,把一瓣花吹到刘备肩上,他轻轻拂了拂,看那花瓣卷入了风里,在半空中不断徘徊,就是不肯落下。他忽然觉得自己正像这瓣花,永远在漂泊,没有根基,不可能落入沃土中,经过甘露雨霖,长成参天大树。
[qin1 发表于 2006-10-6 20:25:00]
碧野朱桥当年事(十一)
十一
天还很早,阳光没有完全铺撒人间,空气中有腥臊的气息,仿佛是雾水中土地里翻滚的嫩芽味道。
诸葛亮推开了窗户,早晨的清新空气令人神经舒缓,他伸开手臂,深深地嗅了嗅,顿时通体畅然。
他有早起的习惯,喜欢清早那种新鲜的感觉,一切都是初生的,连雾气背后的太阳都如此可爱,就像嗅着草庐前的千竿翠竹,淡淡的,浅浅的,是一种凉悠悠的哀伤。
“诸葛先生在吗?”草庐外有人叫门。
他一惊,不知道谁会那么早来找他,这个人绝对不会是徐庶,因为徐庶不睡到日晒三竿是不肯睁眼的。
他走出屋子,打开门闩,把闩门杆斜斜地靠在门侧的栅栏边。
“先生早!”那人虔敬地鞠了躬。
诸葛亮回了礼,“请问你是……”
那人友好地笑道:“先生毋须奇怪,我是黄先生家的家童,特来给先生送礼!”
诸葛亮恍然大悟,那日黄承彦说到要送他礼物,但要他等待些日子,他一直没真的放心上,谁知道,黄承彦果然遣人送礼,他又惊又喜。
那人从怀里取出一个绢袋,双手捧上,“先生,薄礼一分,望笑纳!”
诸葛亮也双手接过,“多谢黄老先生费心!”
那人点头,“我家主吩咐,先生收了礼,望好好查收,切勿遗漏什么!”
这话里藏着玄机,诸葛亮一阵疑惑,再看那人,很是平静,仿佛只是来传话送礼的,并没有其他多余的意思。
“先生收好,我且回去了!”那人又是一躬。
诸葛亮拱了手,送了几步,“慢走!代我谢过老先生,改日我当往拜之而称谢!”
诸葛亮在门口目送那人走远了,托了绢带慢慢地踱进了屋。
绢带的合口处打着个结扣,像一颗玲珑的心,精巧得似乎是个女孩子的手艺。他细心地解开,并没有弄断打结的丝带,绢带里却原来是一块四指宽的竹简。
他拿起竹简,心里的疑惑更加浓厚,这礼物古里古怪,竹简也并非什么名贵竹子所制,握在手里唯感觉凉丝丝的。
竹简上有数行字,隽秀超拔,想来是黄承彦的字,他起了兴趣,一字字认真地看下去:
“我有薄礼奉上,一为万卷书册,古书名典,能增君才;二为吾家丑女,黄头黑面,才堪配之!二者只择其一,三日内静待君面!”
瞬间,诸葛亮呆了,他以为自己看错了,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逐字逐句地抠着字眼,直到全部的话都熟稔在胸,他才勉强相信。
万卷书册和黄家女儿……他脑子里热油似的翻来滚去,这封信就是一块巨大的陨石,从天空坠落,在平静的原野上炸开了一个大洞。
竹简忽然变得如此沉重,他好几次差点脱手掉了,又提了口气,费力地握在手里。
他的手心湿漉漉的,全是汗水,心脏在胸腔内疯狂跳动,腿居然变得有点软了。
他全身一阵虚弱,沿着窗户一骨碌坐下,双手捧着竹简,痴痴地盯着草庐外隐隐的修篁碧水,和风吹起一地的花瓣,日晷上太阳的影子越来越清晰了。
实际上,他并没有太关心那第一种选择,翻来覆去思量的却是第二种。
黄承彦要把女儿嫁给他,这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,这种可能性几乎就像冬天看见繁花盛开,只能是神话。
他忽而又觉得想笑,仿佛有股愉悦的泉水在胸中奔流,只是这种兴奋只持续了短短一瞬,便被新的忧愁占据。
黄家女儿据说丑陋无比,行为怪癖,他是一个凡事苛求完美的人,不论怎么说总希望自己的妻子品貌端庄,如果娶个丑妻子,那么……
他叹了口气,耳中一个声音揉搓着他的神经,如香花杜衡,岸芷汀芬,带着迷醉的芳香,那声音如此美妙,如此清朗,让他每次听见都为之砰然心动。
拥有那么美妙声音的人会很难看吗?
他忽然狠狠地骂道:“诸葛亮,你什么时候也变得那样世俗了?”
然而,他毕竟心里欠欠的,好像一本很精彩的书,偏被撕裂了外壳,书页也卷曲泛黄。
也许这世上并没有什么完美,所有的美好总有太多的残缺,就是他诸葛亮,不是也颠簸了半生吗,就算腹有经纶,日子却过得如此清苦,还要受人家的白眼嘲笑。
“二哥!”诸葛均像从地里钻了出来。
诸葛亮手一抖,竹简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我看你发了半晌呆了,徐大哥来了你都不晓得!”诸葛均跳跳蹦蹦地窜到他身边。
徐庶甩着手臂,大呼小叫地冲进来,“打劫了,打劫了,徐庶打劫诸葛亮!”
诸葛亮被他逗得一笑,“我这里除了千竿翠竹,一条残命,没什么值钱的,元直来错地方了!”
徐庶舔舔嘴皮,“我打劫你家的好酒!”
诸葛亮笑道:“我总共就三坛老酒,你一人就喝了两坛,我还不留一坛啊,以后穷急了,我要拿它换钱的!”
“孔明真是小气,喝你点酒你就怨天怨地的,哼!”徐庶佯装生气,努了嘴巴,眼睛吧嗒吧嗒地扑闪,惹得诸葛亮和诸葛均哈哈大笑。
“二哥,你手里是什么呢?”诸葛均好奇地问,伸了脑袋去看诸葛亮手中的竹简。
诸葛亮想拦住他,可是诸葛均手太快,早已抢在手里。
“是什么?瞧你的小气劲,我们偏要看!”徐庶故意地晃晃脑袋,叉腰站在诸葛均身边。
“是黄老先生送来的礼!”诸葛亮平和地说。
徐庶拍手道:“老先生就是好,说送就真的送,不过这是什么礼啊,有点怪!”他笑意盎然地溜着字眼,忽的,笑容在脸上迅速僵硬。
诸葛均捂住了口,“呀,他嫁女儿给你啊!”
诸葛亮“唔”了一声,不知因为什么,他觉得窘迫,就像无意中被别人识穿了秘密,显得赧赧地尴尬。
诸葛均摸摸脑门,“这老先生也真奇怪,万卷书册和黄家小姐只则其一……”他偏头哈哈一笑,“二哥,你选哪个?”
诸葛亮始终淡淡地微笑,唇角像萦着轻薄的迷雾,让人猜不出他的心思。
“我看啊,还是选万卷书册吧,听说黄家小姐奇丑无比,我才不要一个难看的嫂子呢!”诸葛均嘟嘟嘴巴。
“你这样认为啊?”诸葛亮漫不经心地拿回竹简,细心地平放在书桌上。
“那你是要黄家女儿?”
诸葛亮还是那样似笑非笑的表情,他说得很淡然,仿佛这事情和自己没有关系,“我还没有想好……”
“这有什么好考虑的,就是书了嘛,黄家的藏书汗牛充栋,皆为世间珍品,若能得之,正和哥哥心意!”诸葛均推着徐庶,“徐大哥,你说是吧?”
徐庶傻傻的,像泥塑的雕像,他的思维似乎在四处飘荡,明明听见诸葛均在问他,嗓子里却像被堵上了棉花,要说一句话得费很大的力气。
“我,我认为……”他说不下去,声音卡住了。
“元直?”诸葛亮疑惑地问,他凝视着徐庶,目光越来越犀利,几乎就要刺穿了徐庶的肺腑,见到他内心的真实想法。
徐庶猛地一悸,好半天憋出几个字:“我出去透口气……”
他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,来不及给两兄弟更多的解释,他只是强烈地感到一种想要逃离的冲动,他需要去一个安静无声的地方,没有人认识他,没有人打搅他。
他冲出了草庐,从庐外的小虹桥上狂奔而去,桥下的溪水湉湉地流过,在他耳里却像急切的催命声,汗水湿透重衣,全身燥热得像要蒸发掉,水珠子一次次渗透在眼睛里,模糊了奔跑中的视线,那是汗,还是泪呢……
他跑得气喘吁吁,五脏在剧烈的运动中搅来搅去,胃也开始翻江倒海地痛。他如同被人扎了一刀,那刀口却是暗伤,重重地插在心上,血也倒流进入身体里面。
他觉得头要炸开了,身体要粉碎成齑粉,一粒粒撒开在冰冷的空气里,最后粉末不剩。
他忽然想放声大哭,可是无论怎么都哭不出来,所有的痛苦都沉淀压抑在心底,他像失去了骨髓,软软地瘫倒在地上。
这里是那一片竹林,青竹飒飒地摇曳飘舞,手指般纤长的叶子飞扬在空中,扑在他的脸上,凉悠悠的,像少女温情的抚摸。
他常和诸葛亮来这里,在清幽的竹林中畅谈心事,纵论天下,诸葛亮抚琴吟唱,他则仗剑舞蹈,开心了便畅怀痛饮,喝醉了干脆倒在竹林里睡觉,醒来之时,天却已是黑夜,抬头看见满天星辰,兴致盎然之余纵声歌唱。他们是如此快乐,彼此把对方都视为自己最好的朋友,一生的知己。
“一生最好的朋友!”他喃喃地念着。
是啊,他们是一生最好的朋友,他一直这样认为,也永远会坚持。
他想起自己大早上的去见诸葛亮,原来是要告诉这个朋友一个难以启齿的心事,可是现在看来已经没有这样的必要了。
一生最好的朋友啊,比世间的任何宝贝都珍贵,胜过一切刻骨铭心的情感。
那些前尘往事在脑海里清晰地演绎,十年荏苒光阴,十年奔波迁徙,仿佛就是为了千里迢迢来到这里,寻找那个倔犟的徐州少年。
朋友,只此一霎,便可盟定今生,纵然生离死别,又怎可须臾忘怀。
我不争,我不愤,不是我怯懦胆小,而是因为他,是我一生最好的朋友,最好的……
他想着想着,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,一片竹叶飞入他的掌心,纤长若女子的蛾眉,他笑了起来,轻轻扬手,竹叶卷入了风中,一转眼,失去了踪迹。
当徐庶返回草庐的时候,诸葛亮还站在原处,好像笃定了他肯定会回来,可是当他回来了,又像对刚才莫名其妙的一幕没有太大的惊奇。
“孔明,我刚才……”徐庶想找个合理的解释。
“我知道……”诸葛亮平静地说。
徐庶大惊,“你……”
诸葛亮翻了翻桌上的竹简,他望着院子里的日晷,太阳已经走到了正午,他涩涩地说:“元直,我想我已经做了选择……”
“不!”徐庶大声地喝断,声音黄钟大吕般隆隆不绝,“我认为你应该选第二种!”
诸葛亮一怔,“可是……”
徐庶打断了他,“你需要这桩婚姻,不管怎么说,黄家在荆襄一带素有名望,你一定不会受到丝毫的委屈。”
诸葛亮望向他,“元直这样认为?”
徐庶深深地呼吸,眼中光芒澄澈,“我不想再听见别人嘲笑你,我希望看见诸葛亮成为一条真正的龙,总有一天飞出隆中,凌云天下!”
他按住了诸葛亮的肩膀,“而且,像黄家小姐这样的女子,是天下难得的奇女子,她一定可以做你的贤内助,不要错过她,千万不要!”
刹那间,诸葛亮的眼里涌上了泪水,他全身颤抖。
阅读全文 | 回复 | 引用通告
[qin1 发表于 2006-10-6 20:21:00]
碧野朱桥当年事(九)
九
四个仆人抬了一个大沙盘进了屋子,平平稳稳地放在中央。
这沙盘长约五尺,宽约三尺,其上沟壑崎岖,浅水横溢,山脉连绵,制作得纤毫细腻,比真实的场景相差无几。
“诸位且看!”黄承彦站在沙盘边,手指拨弄沙盘中央的一个石子,那石子圆滚滚的,像粒珍珠般光润,却黏附在沙盘上,原来石子底部安装了滚轮,沙盘上凡有路处都嵌了条槽沟,无数条槽沟左右交叉,阡陌纵横,石子则通过那槽沟滚动前进,否则便寸步难行。
“只要让这石子走出沙盘,到达这里!”黄承彦一点沙盘北边,一股清泉涌动在山坳间。
“如何,可以开始了吗?”黄承彦笑盈盈地说。
话音刚落,青年们一个个翘首攒眉,挤在沙盘边,无数根手指头在沙盘上指指点点,无数张嘴巴一开一翕,无数的声音从半空中落入地面。
“我看这是伏羲爻卦之术,暗和六十四之玄机!”庞统托着腮帮子,一字字慢慢地说。
听庞统提议,冥思之际,竟有人在说:“找《周易》来,且看书里怎么说!”
庞统劈头训道:“迂腐!哪有对着书做事的,那是看死书!”
他略一沉思,手指覆上石子,石子轻缓地在指间游弋,一点点朝前移动。石子向前了四寸左右,忽地转向右边,走了才不到一寸,又慢慢退后,这样前进倒退,如此十来遍,突地踅到一个谷口,立刻旷野无垠,面前道路笔直地指向远方,那汩汩清泉即将到达。
众人都是一阵惊呼,那庞林更是跳起身体高声喊叫:“要出去了!”
庞统自得地笑了笑,手指掌控石子更加轻盈,像在棋盘上对弈般怡然舒心,可是,眼见那目的地即将到达,眼前忽然高山阻遏,前面竟然没有路了!
“呀,怎么……”庞统大惊失色,他把那路行之图在心中仔仔细细地勾画了一番,仍是没有发现自己到底哪里出错了,可是这飞来的高山居然阻断了他起初所有的计划,就像一个人满怀理想,即将攀登上无上的高峰,忽然飞来横祸,将他拦腰折断。
庞统耸了鼻子,“这不对,不合规矩,明明右边该有路的,怎么会没有呢?”
“为什么明明要在那右边有条路呢?”帘后的小姐问。
“八卦就是这样……”
小姐咯咯地笑了起来,“庞先生真是痴,八卦是这样?我说了我这个是按八卦做的吗?既使是依照伏羲八卦,又为什么要按部就班,难道先生不知道变通之道?”
庞统诺诺地应了两声,早已是满脸羞愧,红了脸挤出了人群,嘴里依旧嘟囔道:“怎么会这样,怎么会这样……”
“这沙盘是死局,破不了!”习桢看得头晕,
“你破不了,未必没人破解啊!”小姐似乎对习桢印象很不好,话语里硬邦邦的。
可惜,这些青年才俊们刚才的豪情壮志都消失殆尽了,聪明绝顶的庞统都破解不了,其他人哪里还敢去试,没得被人奚落,落个笑柄。
立刻,屋子里变得很安静,刚才的嘈杂消弭了,大家都垂头丧气,总觉得在黄家丢了脸,一个深居闺阁的女子居然轻而易举地让打败了所有人,他们,可都是荆襄青年名士中的佼佼者啊!
小姐低低地叹着气,“莫非无人解得了吗?”
黄承彦的笑意里似乎也带了些失望,“若是无人出得了这阵,我且收了去!”
“且慢!”诸葛亮清亮的一声喝断,黄承彦笑道:“卧龙有法子吗?”
“你难道能破?”庞林鄙夷地瞥了一眼。
“他不破,你去破?”徐庶硬生生地杵了他一句,呕得他肺要气炸了。
诸葛亮没有理会那些怀疑的目光,他对徐庶道:“元直,原来士元从一开始就错了!”
错了?诸葛亮居然说庞统错了!
庞林脸挂不住了,“诸葛亮,我兄长走不出没什么,你不要横加指责!”
诸葛亮仍然没有反驳他,他把那石子向后移动,可是并没有按照原路返回,反而朝向一条新的、让人目瞪口呆的路线迤逦前行。
这些纵横交错的槽沟,从沙盘上渐渐地立起来,立体地浮现在诸葛亮心中,一条条缠绕结合,像繁星的轨道,从遥远的彼岸连衡成片,芒角划出水波般璀璨的光芒,编织成一幅流光溢彩的星空图。
是的,这是星空图,是遥远银河点缀夜空的星辰。
天枢、天璇、天玑、天权、玉衡、开阳、摇光……每个山麓,每条溪流都象征着一颗星辰,它们连缀依托,彼此遥遥相看。
石子飞快地移动,速度越来越快,仿佛不是在艰难地寻找离开迷宫的道路,而是在游行欢歌,它就是一颗星,在广骛的宇宙中穿行滑翔。
终于,它越过无数高山溪流,河谷山涧,到达了最终的目的地,那是北辰之星,天空中最亮的星辰,是传说中天帝的寝宫。
噗!的轻微一声,石子掉入了清泉中。
众人都呆住了,诸葛亮的速度实在快得惊人,大家还没有看明白怎么回事,居然就轻轻松松出去了!
“出去了?”庞林傻愣愣地说,干涩地吞咽着唾沫。
帘幕后的小姐声音有些颤抖,“先生是怎么破解的?”
诸葛亮静静地说:“太一居北,天帝之所,北辰之星,众星拱卫!”
小姐沉默了,良久,叹了口气,“果然,先生解得对!”
这轻悠的叹息声后,诸葛亮猛然想起这声音是谁,她竟是前日在林中所见的少女。他看看徐庶,显然徐庶也想起来了,两个人都有点激动。
黄承彦捋须大笑:“好好!极好,不愧是卧龙,轻而易举就破解我女儿的迷局,小女不服也不行!”
他仔细地打量着诸葛亮,一面看一面点头,直看得诸葛亮身体瑟瑟的,耳听得黄承彦道:“我刚才答允过若是破得小女迷局,自有薄礼送上,不过这礼物有点麻烦,要等一些日子才能备好,你可别见怪!”
“那倒不必了,黄老先生太客气了!”诸葛亮笑着推辞道。
“这是我们父女的心意,先生何必推辞!”小姐忽有些急切,语速变得很快,仿佛很怕诸葛亮不接收。
诸葛亮无法,只好欠身行礼,“如此,便多谢了!”
“好好,这样便好!”黄承彦高兴地说,一霎那,不知道为了什么又变得伤感,连连叹气,
几个仆人走上来,抬了沙盘慢慢地退出了屋子。
众人这才散开,各自找了位子重新坐下,七嘴八舌地说着刚才的事情,看诸葛亮的时候,眼神里却都带了些崇敬。
诸葛亮回身之时,恰看见庞统正在看他,庞统的眼里没有一贯的挑衅和嘲弄,一丝从未有过的惆怅萦在眼睑,他沮丧地垂了头,轻轻地踱到了角落里,黯淡的光线里,他整个人都浓缩在阴影中。
身后听得庞林和习桢小声地议论:“黄家小姐丑得很,想出的念头也怪!”
“她是嫁不出去,无聊之下才在家中捣鼓这些……”
诸葛亮突然升起无穷的烦闷,那些不相干的语言摩擦着耳朵,他不知怎么竟觉得那样的中伤不是对小姐,而是对自己。
这想法让他心慌意乱,他捏了捏手心,涔涔的汗水一层层冒出来,他觉得头有点晕眩,渐渐的,连心跳也加快了。
碧野朱桥当年事(十)
十
月华洗练,冰玉似的月光轻轻盈盈地自天际洒落,好像天河的神仙不小心遗落的珠纱裙,甫一坠下凡尘,便断了线,珠玉的颗粒散乱得到处都是,星星点点缀饰着尘世间的片山片水,屋瓦房梁。
黄月英坐在窗前,仰了头去看那轮月亮,浮云在天空游动,忽而遮了月亮的脸,忽而围在月亮周围给她披了条头巾。晚间微凉的风穿石越林,摇晃得窗前的大树沙沙作响,树影婆娑间似有人窃窃私语,或许是夜晚的精灵在御风而走吧。
她饶有兴致地看月亮在夜幕中挪移,那圆润的月亮皎洁优雅,渐渐的,现于眼前的竟像是一个人的脸,有细长的剑眉,挺直的鼻梁,和深如秋潭的眼睛。
她痴痴地看着月亮,又低声地憨笑,明明夜凉如水,她却感到脸颊上热烘烘的。
“英儿,想什么呢,一个人傻笑!”黄承彦推了门进来,嘎的开门声惊得沉思的女儿一颤。
黄月英扁了扁嘴巴,“爹,大晚上的,你吓掉女儿半条命!”
黄承彦笑揽了女儿的肩,“我黄承彦的女儿一向聪明果敢,比男人还要能干,哪里就吓住了!”
黄月英撒娇一样地扯了扯父亲的衣袖,“哪有,爹笑我!”
“我可不敢笑你,你古灵精怪,惹恼了你,不知道想出什么鬼主意,我如何招架呢!”黄承彦调笑道,抚了女儿的头发,又笑嘻嘻地说:“那次,本来要把你配给襄阳蒯家的,你嫌人家貌丑才薄,媒人来问名,你涂了一脸的泥,一个劲胡说八道,把媒人活生生吓走了!”
黄月英也想起往事,噗哧笑出声,“我才不要嫁给蒯家呢,他们家的人一贯跋扈嚣张,走起路来眼皮都翻在天上,我最不喜欢这样的人家!”
“你这脑袋瓜里都藏着这些怪念头!”黄承彦微微摇了摇头,“就说今天吧,来了这般客人,你却无端端地抢白人家,真是我平日宠惯你了!”
“谁叫他们浅见陋识,不懂装懂,还去嘲笑人家!”黄月英朝父亲挤挤眼睛,“爹,您别说我,您自个还不是巧施小计,他们被你耍了都不知道,我们彼此彼此!”
黄承彦大笑,“鬼丫头,你这玲珑心肝,水晶脑袋,天下的人都被你算计透了!你这样子,如何嫁得出去!”
“大不了不嫁咯!”
“傻话!英儿,如今你也大了,爹怎么能留你一辈子呢!”黄承彦拍拍女儿肩膀,“你看今天来我家这些年轻人,都是荆襄一带的名杰俊秀,有几个爹是很喜欢的,你……”他还想说下去,女儿的责备眼光却投递过来。
“爹说这些做什么?这些所谓俊秀有很一些都是草包!”
“你心气太高了,其实他们当中还是不乏人杰的,比如庞士元,总算是人中之凤吧!”
黄月英缓缓地道:“庞士元聪颖过人,但是锋芒太甚,只谋一时,难图将来,不是雄略远志之人!”
“那你竟是都看不上眼?”黄承彦戏謔道。
“爹不是要把礼物赠给他吗,干么这样说……”黄月英娇嗔地说,声音却越来越低下去,脸也红了大半。
黄承彦轻道:“爹知道你的心思,那天你回来后跟我提起他,我就托人打听,寻了来家里,原是要细细审视一番的,他果然是好的!”
他眺了眺隐没在云层间的月亮,“只是我总觉得心里不安……”
黄月英道:“爹答应过的,谁解了女儿的迷局,就给女儿定下终身,现在要反悔吗?”
“那倒不是的!”黄承彦吁了口气,沉沉地说:“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黄月英急切地问。
黄承彦凝了女儿的脸看,这脸上专注的神情像极了她过世的母亲,他心中一痛,一字一顿地说:“他不是一个平凡的人,隆中的山水困不住他,总有一天,他一定会飞出这方天地,凌云天下!”
“那样不好吗?女儿知道他是有远志的人啊!”
黄承彦怜惜地说:“英儿,你可晓得,一个做大事的人必要忍常人不能忍之苦,颠沛流离,劳碌终日,你跟着他,怕有很多苦要受啊!”
<
[qin1 发表于 2006-10-6 20:18:00]
碧野朱桥当年事(七)
七
现在是傍晚,烈火般的太阳从东自西缓缓地沉落,划过了长长的紫红色纹路,像少女钟情的吻痕,夕阳的色泽越来越艳丽,似乎半边天空都浸泡在浓重的彩色海浪中。
诸葛亮仰头靠在一棵粗大的柏树下,偶尔颤栗的绿色嫩叶飘落下来,吻了吻他的额头,又恋恋不舍地扑入地面。
这是一片幽静的树林,高大的树木应和风而舞,巴掌大的叶子被阳光渗透,变得像透明的蝉翼,树下的虫子在草丛间跳来跳去,发出窸窸窣窣的鸣唱,像一曲俚语欢歌。
徐庶咬着草根,嚼烂了顺口吐掉,“那个蒯祺为人也太险恶了,何尝有半分亲戚情分!”
诸葛亮朝头顶望去,枝桠缝隙间透过的光线不刺眼,却有些晕醉,“他不过是炫耀他有权有势,怀了施舍的心罢了!”
“你是好性子,要是我,早就一巴掌摔过去!”徐庶扬起手臂,就空一劈,似乎真的在打谁的巴掌。
诸葛亮想起刚刚经历的那一幕幕,一种烦恼人的悲哀始终弥漫在心底,像结了冰一样,竟是去不了了。
“孔明……”徐庶见他走神,轻轻地提醒道。
诸葛亮哑然一笑,微微地叹了口气。
“孔明,你将来如何打算?”徐庶扯了把草,远远地扔了出去,像是在瞄准某个目标。
诸葛亮垂了头,仿佛那密集的草堆里埋藏着他的将来。
徐庶朝后倒下,手枕在脑后,“我一直觉得你志向不凡,隆中这个地方不是你长待之地,与其受这些闲人的气,莫如离开这里闯一番事业!”
“元直真认为亮志向不凡吗,也许这只是元直对朋友的错觉呢,比如旁人,只觉得我是隆中的村夫而已!”诸葛亮涩涩的一笑。
“不!”徐庶猛的坐起,眼神如火,“那些凡尘俗夫怎么懂得不凡之道,他们只知富贵物华,醉在温柔乡中,以为那便是人生至福,足以一梦千年,其实都不过是愚夫愚妇的陋见!”
诸葛亮由衷地道:“元直也是不凡之人……”
徐庶乐呵呵地笑道:“非也,我是识不凡人之人也!”
诸葛亮嗤地大笑出来,笑着笑着却又生出无尽的感动,身边这个仁侠豪气的男子,身上毫无世俗偏见,身为朋友,他竟是可以把一颗心都捧给你。
他刹那觉得,朋友之道便在此了,那些道义谈论虽然有华丽的外衣,内里却空洞乏味。
他跟着徐庶一起倒下,密密的青草软软的摩擦着身体,露水浸湿了衣袍,在肌肤上滚动,全身顿时凉悠悠的。
“元直,你家里还有其他人吗?”诸葛亮仰头看着交叉的树桠,静静地问。
徐庶似乎被勾起了心事,长久没有说话,直到一滴水珠从高空溅到他的脸上,他才略带哀伤地说:“还有我娘……那么久以来我都漂泊不定,让她操碎了心,却没有尽到一天的孝道,唉……”
“你怎么不把她接到隆中来呢?”
“她不愿意……”
“不愿意?”
“她说,故园是根,离了就没魂了,所以无论如何艰难,她都不肯离开,我告诉她要跟她守在家乡,她却骂我,说男儿志在四方,应当有所抱负,岂可因老母残躯而误了前程……”徐庶低低地笑了一声,笑里都是伤感。
诸葛亮轻舒了口气,“也许她是要等到天下承平,再和你共归故园。”
“天下承平?会是哪一天呢?”徐庶朝空中尽力张望,却只有枝桠连着枝桠,像一张巨大的网,望也望不到头。
诸葛亮向上扬了扬头,斑驳的光线在他脸上交错,“我当初被迫背井离乡,就在想,为什么天下扰攘,黎民受苦,太平日子竟是没有可能了……叔父过世的时候,拉着我的手嘱托了一遍又一遍,叫我用心照顾家人,让他们都过上好日子,我一直都照他的吩咐做了,可后来我想,既使我让这一家人都安安生生了,天下还是有更多的人受苦……”
他伸手在半空中挥了挥,“天下承平,像水里的幻影,只是总要有人去捞啊……”
徐庶低声地念叨着:“水中幻影……”
两个人都不说话了,似乎都陷入了深深的思索。光线逐渐黯淡了下去,周围安静得可以听见自然的天籁,仿佛每棵树都在叹息。它们经过了时间的沧桑,看遍了人世纷争,早已经习惯了变化的历史,无思亦无情。
空中有什么物体坠落下来,啪!地一声砸在诸葛亮的胸膛上,他痛得一阵痉挛,下意识地去捞,却原来是一节树枝。
“对不起,我不小心!”
高空中一个清脆的声音忽然响起,犹如幽静森林里精灵的歌唱。
诸葛亮和徐庶都吃了一惊,不约而同地跳了起来,仰头望上看。
在那株大柏树上,茂密的枝叶展开如千手观音,一双白皙如玉的脚丫子从枝干绿叶间垂下来,一个少女坐在粗大树干间搭建的平台上,柏树高可三丈,树叶茂密,竟看不清她的样子。
两个人都傻了眼,好像看见天外飞仙,顷刻间竟不晓得说什么。
少女似乎感觉到他们的惊诧,在树上咯咯地笑了起来。
“你是谁?”徐庶鼓起勇气问。
“我?”少女故意反问一句,接着慢悠悠地说:“我是有巢氏啊!”
阳光把她的影子拖入了地面,树影和人影缠绕,不知道是树附了人的魂,还是人附了树的魂。
“你在这里很久了吗?”徐庶猛的觉得他和诸葛亮的谈话都被人听见了。
少女轻宁地笑着,声如空潭泻玉,苍苔残雨,“你认为呢?”
徐庶怔了,那少女却又笑道:“笨!我若是在你们之后来,你们肯定会知道了,自然是在之前!”
“那……”徐庶吞吞吐吐,他不晓得为了什么,听见这少女的声音,竟然有点乏力头晕。
少女又道:“我喜欢登高远眺,今天却登高远闻了,听闻天下承平之音,虽然口气有点大,但却并不乏味无趣!”她未等人问询,自己却很诚恳地承认。
“难道姑娘居然也喜欢这些不凡志向,关心苍生之泽?”徐庶揉了揉有点麻的脖子,话语却很是有兴趣。
“我一个女孩子懂什么呢,就算懂得,难道能有所作为不成,无非是爱听罢了!”
她忽的嘻嘻一笑,头顶的树叶摇晃,想是她在拨弄,“那个白衣服的,嗯,你说要去水里捞影,难道你还想振救天下不成?”
诸葛亮猛听她问自己,他不知道如何作答,对这样素为平生的少女怎么能做出一个袒露心肺的回答,然而那清泉般的声音却渗透到心底,似乎把他一直萦绕在灵魂深处的梦想都显现出来。
他平静地说:“姑娘听都听了,自然都能明白,想来无须我回答了!”
少女似乎呆了一下,旋即笑道:“你好自信啊,你就不怕你做不到,惹得人家嘲笑讽刺你吗?”
诸葛亮不回答,低了头却细细地思索、少女的影子随移动的阳光漂移到他的脚下,像一束长在他身体里的辛夷花。
“你想什么呢?”少女问。
“我在想你是怎么上去的!”诸葛亮轻轻一笑,他的回答出人意料,
“啊!”少女有些诧异,须臾又笑了起来,“你待会自然就知道了!”
“我怕等不到那个时候!”
“为什么啊?”少女的声音里有着很淡的失落。
“姑娘难道不知道,夜色将至,若不归家,更待何时!”
二人一问一答,倒像是高下相和的旋律,远远的听去,如流莺比邻、杳霭流玉。
徐庶推推诸葛亮,“你们说什么,我一句都听不懂!”
诸葛亮没来得及回答,头顶上却说:“好吧,反正我也要回去了,我就让你看看!”
哗啦啦的一阵树叶摇晃,随即是嘎嘎的响动,像是沉重的机括声,头上黑压压的物体从空而降,像一团压低的云。却见那少女缓缓地从空中落下,她坐在一块木板上,木板的两个个角都用手腕大的藤条系上,牢牢地系在柏树顶部的枝干上。
木板的其他两个角也勾着藤条,可是却绕在一个铁制的滑轮上,滑轮嵌进了一根粗大的树干上,少女拉着一根藤条,一点点地挪移,距离地面越来越近。
木板到了底,她跳了下来,“好了,就是这样!”
“原来,原来……”徐庶看得目瞪口呆,他又是激动又是费解,拿眼睛去瞟那少女,可惜那少女脸上却罩了一层面纱,只有那对眼睛盈盈如水。
少女拉拉藤条,问:“明白了吗?”
诸葛亮点了点头,“好精巧的机械!我今日又算学得一法,甚是欣慰!”
“难道你也喜欢器械吗?”少女大感惊喜,手摇得藤条越发飞扬。
诸葛亮浅浅地笑道:“我只是知道点皮毛,哪里及得上姑娘的的手工精巧!”
少女拍了手道:“不如你拜我为师啊,我教你!”话语落地,仿佛又觉得有些赧然,低了头吃吃地两声笑。
诸葛亮一怔,他张张口,一些不听从理智安排的话语窜入口边,又被他缓慢迟滞地压了下去。他听着少女低如水滴的笑声,心海深处掀起了百尺高的大浪,他垂头看去,那双赤裸的双足掩没在草丛间,像洁白的竹笋。
蓦地,少女抬起头,眼睛里星光般动人,“我可要走了,迟了归家,爹又要骂我了!”少女摆摆手,面纱后的她似乎在嫣然微笑,她背转身,赤足奔跑在湿漉漉的草地上,树林腾起了一层轻雾,一霎那,她匆匆地消失不见,像一阵芬芳的云烟,飘曳流逝于傍晚的慵懒里。
“她是谁啊?”徐庶望着少女远去的方向,说不出的感觉水气般在血液里流涕。
他们都沉默深邃,好像在一瞬间已然是千载光阴飞逝。
碧野朱桥当年事(八)
八
诸葛亮跨进黄家大门之时,里间正热火朝天地高谈阔论。
昨日一早他正和徐庶在草庐里对酌,便有人捧了拜帖来,说是黄老先生请他们赴宴。他们收下拜贴,兀自傻愣了半晌。
黄承彦是襄阳一带的重要人物,名震荆襄,连刘表见了他都要礼让三分,他乐善好施,轩爽豪迈,家财丰盛,不管是论财富还是论德识,都堪称荆襄名副其实的大户人家。而且他和庞德公一样,常喜欢邀请有见识的青年才俊,聚集堂屋,论辨檐下,由于他性格随和,大度宽和,青年人在他面前更加无拘无束。而且加之他在荆襄名气赫然,官绅名士皆恭敬有加,因此能登黄家门几乎是一种荣耀,那能证明你在当地的社会地位,足以让人刮目相看。
正是因为这个原因,在接到这样的邀请后,让这两个一贯被排斥在上流社会之外的青年大感意外。
然而思前想后也得不出个确切的答案,他们连黄承彦的面也没有见过,更不用说和黄家有什么交情了,不过,尽管心中疑惑,这滚烫的拜帖还是让人不能不漠视,就像一个金灿灿的橙子,诱惑着饥渴的心灵,加之仰慕黄承彦的长者风度,终于决定登门拜访。
黄家倚山而建,潺湲的溪水玉带般环绕在屋前屋后,屋子掩隐在绿树苍翠中,墙上爬满了何首乌的青藤,淡淡的凉气弥散在屋里屋外,有轻薄的烟雾梦一般笼罩在整个屋子周围,远远眺望,好比人间仙境。
当诸葛亮走进那间屋子,满屋的喧哗忽的停了下来,好像雷阵雨,打了雷,下了雨,天气突转阴云密布。
“管、乐来了?”习桢奚落道,耸了耸鼻子,哈哈笑着给庞林递眼色,两个人顿顿脚,就要纵声大笑,可一转眼,笑容还在嘴角飘扬,声带却卡住了,像在说话的时候突然梗了一根鱼刺,锥得满脸通红。
诸葛亮先进了屋,他的身后是仗剑的徐庶,如一座高耸的钢铁山峰,斜着眼睛恨恨地瞪着那些不怀好意的面孔。
阅读全文 | 回复 | 引用通告